羊让开了,将头偏向另一边,尽可能避免闻到叶诚诉身上的气味。
之后的事情就简单多了。
将退烧贴揭开,为那个人类贴上,叶诚诉又接来一杯水,地上碍事的头发被叶森用爪子扒拉开,给叶诚诉清了一条路出来。
羊惊声叫喊着“别动我的草坪!”试图制止,被叶诚诉瞪了一眼,它没对小叶说什么,倒颇为不满地看向叶森,猫挑了挑眉毛,“没办法,你的……草坪,会绊倒我的人,它们很碍事,还有你,先生。”
“治疗”这个词一出,自有管理处规定的可靠性加持,羊其实已然完全放下心来,干脆眼不见心不烦,气得一跺脚,离开房间透气去了。
没了羊在场,叶诚诉顿时松了口气,他把那人类扶坐起来,屋里实在空荡,她就只能靠在墙上,突出嶙峋的肩胛骨直接接触墙面,看得叶诚诉眉头直皱,干脆把浸了冷水再拧干的毛巾搭她肩上、垫在肩后。
凉意一下惊醒了这人类,她终于睁眼看清了眼前的情形。
“你醒啦?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冷吗?这两天吃什么东西了?喝了多少水?这个大小的杯子……一杯?”
叶诚诉的问题实在密集,她的神色有些茫然,但没有什么敌意与防备,当然,也可能是烧晕了脑袋,还没回神。
之前在叶诚诉假想中,所有他和这个平行世界人类相处时可能发生的尴尬困境全都没有出现,毕竟真遇到了生病的人,哪还能顾得上身份背景差异下的社交寒暄?反正面对的都是患者,问诊像呼吸一样简单。
“不行,虽然出汗了,但烧一点都没有退,这不是什么好转的迹象,你这不喝水不加快代谢绝对不行。”
叶诚诉说着,把温度计塞到了她腋下,可她甚至没有力气夹住那小小的一根水银温度计。
“哎呀,这次回去得买个红外,这水银老古董……”
叶森插话,“还不是你图便宜。”
叶诚诉没空跟他拌嘴,“那个,不知道你怎么称呼,那个,姐,药……你会吞药吗?”
她可能都没有听说过“药”这个名词,羊倒是教了她一堆反刍倒嚼之类没用的东西。
她摇了摇头,发尾散乱,扫过叶诚诉的手背,张了张嘴,没有发出什么声音,但她似乎有什么话急着想说,一直隐隐想伸手抓住叶诚诉的胳膊,眼神里慢慢带了些不敢置信的光。
叶诚诉心里咯噔一下,别啊,整的像交代遗言似的……这治不好还得了,把人家动物饲主都训走了,最后人没救回来,死因:感冒。
不行!
“感冒灵不对症,对乙酰氨基酚我也带了,得磨碎了给她混水里……家有被子吗?你这啥也不盖,夜里那么冷,你还那么瘦,不得冻死……给她找床被子去。”
叶森左看右看,叶诚诉好像在使唤他。
“你在跟我说话吗?”
使唤他这个小猫咪?
“对,包里有抽纸,你拿张纸包着药,用杯子底碾一下,没办法,感冒灵肯定不管用,她不会吞药片的话就只能这样了,你再给她找床被子……那个,姐,你醒了就喝水,别听那羊的,它什么都不懂,我是医生,你听我的……叶森你快点啊!”
叶森懵了半天,最后把头伸进了包里,找到那盒药,叼在嘴里走了过来,递到叶诚诉的手边,眼神无辜地仰望天花板的一角。
——宠物人类家用摄像头。
他是没办法在这个摄像头底下借体人类,给叶诚诉打下手了。
叶诚诉表情一僵,只好自己磨药,矮桌发出咚咚声,那个人类就坐在一旁呆呆地看着,半晌后,她像是终于反应过来叶诚诉之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伸出细如草茎的两只胳膊,筛糠似的抖,她拿起水杯,窄口的,应该也是人类用品,毕竟和羊用的水槽不一样。
“……喝水,能好?”
说话了!
“能!能好能好!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声音嘶哑,为了保持皮肤干燥而被限制饮水,实在是……
“你得喝水,我过会就跟那个羊说,喏,药磨好了,会很苦,副作用也挺……副作用就是,喝了这个会头晕想睡觉,这都是正常的,你家被子在哪,你喝了药捂着被子睡一觉,看看之后怎么样?”
叶诚诉絮絮叨叨的,医学生的本能就是好心嘴碎到好为人师的地步,试图把自己知道的任何常识都告诉患者。
毕竟还没有被临床工作磋磨,情怀和助人情结仍占据上风。
“我听你好像没怎么咳嗽,但你打喷嚏很严重,羊说你还吐了,你这两天不要吃什么乱七八糟的…呃,就是那种,人类饲料?有粮食吗?加水,煮粥……”
叶诚诉说了一半,话头硬生生断了。
只因那女生突然攥握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之大,叫小叶“嘶”了一声,皱紧了眉。
喝了口水之后,她像是突然回光返照般来了精神,目光灼灼,因长期缺水而耷拉的眼皮被突出瞪大的眼球顶开,紧盯叶诚诉的双眼,骷髅一般的手指在叶诚诉的手腕上掐出发白的痕迹。
叶森几乎是瞬间就警惕着靠近,但她似乎没有恶意,只是有话要说,却迟迟不开口,只用眼睛盯着屋内唯一的同类。
她抬起另一只手,指了指这间屋子的门,叶森犹豫了一瞬,眼珠一转,盯着这人类,缓缓退远。
“哎,别走啊叶……嘶!”
指甲掐进了皮肤中,颤抖着掐出了边缘不清的半月形痕迹。
叶森的声音自门外传来,他声音很大,在和羊对话,但他的身体却横在门前,把羊卡在了一个视觉死角,经常隐匿踪迹的写入师很擅长此道。
她于是,开口了。
“我不能吃这个,”她的声音很弱,但口齿清晰,神智清楚,“你说了,吃这个会睡觉,但我不能再睡了,姜霖昨晚在筹钱预订埋藏地点,我不能睡,他分不清我是睡着还是死去,羊善良,但蠢。”
叶诚诉头皮发麻,他的手腕像被某种铁钳禁锢,又像被溺水者于手中撕扯的求生浮板,“可你不吃药的话……”
“你是同类,我们真的很难有机会遇到其他同类,姜霖是管理处的办事员,他放你进来,就说明你身份不一般,所以拜托你,有机会在遇到其他人类的时候,把这个信息传递给他们……我们不能久睡,我们不能死。”
“当然,我是医生,我会救你们,我不会让……”
叶诚诉很明显没有搞清楚她话里的含义。
可怕的,不是生病带来的死亡,而是虚弱带来的久睡或者长眠。
“愚蠢的动物分不清睡眠与死亡,我不想在埋藏点醒来,埋藏点……”
外头,叶森的声音突然大了,明显是在提醒什么,“治疗?哈哈,没错没错,姜先生,管理处的规定总有它的深意和远见。”
于是,这人类飞快地别过脸,低声对叶诚诉说了句,“那里能够通往深层。”
“绝对不要去深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