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可你没执医证啊小叶!你这是非法行医啊!!”
“!!我天啊师哥你小点声。”
叶诚诉被邰洋这一嗓子嚎得脑子都“嗡”了一声,赶紧低头掩面、压低嗓门狠狠拽了一把他师哥的袖子。
他们学校一附院的周边有个大商场,还有个高中,工作日下午三点的星巴克,除了水果电脑气氛组、苦命牛马,剩下的就是等着接孩子放学的端庄姨,聊得都不算热火朝天,以静衬动,邰洋的这句“非法行医”简直声如洪钟。
邰洋自己也尴尬得耳根通红,但他一看小叶那张稚嫩清澈的笨蛋男大脸,就又渐渐控制不住音量。
“你这,你找的到底是什么工作啊你,你刚刚说的是怎么回事?什么叫患者说了很令人在意的话,家属最后还打断了你的治疗?什么跟什么啊都,你有证吗你,你别叫人给坑了!”
要搁前两天,叶诚诉还打算狡辩两句,但昨天,羊家里那人类说的那些莫名其妙的话,还真给他吓够呛,回去的路上,她那双快从干枯眼眶中坠出来的眼睛,依然在叶诚诉脑海里高悬着凝视着。
所以他现在也搞不清楚这究竟是不是个“坑”了,不过有一点倒可以确定,坑他的那位确实不是“人”。
“师哥,我那工作你就别问了,我就是想问你,就,就比如说啊,在尚未排除精神障碍的情况下,患者拉着我说……”
“现场做评估啊。”
“……啊?”
猝不及防被打断,叶诚诉错愕眨眼。
“你问患者的家族史没?”
怎么莫名感到了一股压迫感,“没,患者应该就是感冒,但她体质……”
师哥训话,“你这什么话,什么叫应该就是感冒?你都怀疑她精神障碍了,你在这还扯什么感冒?轻重缓急要分清,小病顺手治,大病慎重诊,你上级医师怎么说的?你这是去哪家私立医院的神内了?怎么会连精神评估都……哦哦!不会是疗养院……”
“哎呀不是,你听我说啊哥,患者情况很特殊,我……我的情况也很特殊,总之我现在无法确定她的认知能力是否正常、有无精神障碍,这种情况下,她跟我说她……”
“这简单,我跟你讲,你才是医生,别患者讲什么你就信什么,你得有自己的判断,你就照着量表一项项评估,一个个问,量表内容记不清的话可以先按照大致的条目内容做初步问诊判断,或者我现在给你发文件,你回你们院再打印。”
叶诚诉扯了扯嘴角,“……行行,师哥,喝咖啡吃蛋糕,你别说话了,听我把话说完。”
邰洋“哦”了一声,闭嘴了。
但叶诚诉低下头,用小叉子戳了戳蛋糕底部的肥厚奶油,突然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那双凸出但清明的眼睛又在他脑海里晃,最后凝在一个点上,定成一束莫名烧灼着心底的、不安的光。
她用眼神和颤抖的掐痕指印,传达着托付与信任。
她说,
你是同类。
拜托你,有机会遇到其他人类的时候,把这个信息传递给他们……
我们不能久睡,我们不能死。
埋尸地点通往深层。
绝对不要去深层。
同类……
此刻,咖啡店里正坐着一大堆同类,每位同类都或惆怅或悠闲,表情很鲜活,背景音乐放着难以预判旋律走向的小众爵士乐,咖啡师放上了一杯刚做好的外送咖啡,上面贴着取餐口令:
9.你我将于别处相逢。
挺有诗意一话,印的字也很大,送外卖的同类却赶时间,没有细看,拿了就走。
这显得平行世界发生的一切都有些不真实,而叶诚诉现在的行为,就像拽着他师哥,问他梦到的某位患者应该怎样治疗一样。
莫名的虚无感击溃了倾诉欲和探究心,叶诚诉把叉子戳进蛋糕,在奶油上留下两个无辜的洞。
他应该对那个人类说的话感到好奇吗?
可说到底,那个世界跟他有什么关系呢?
“我……其实也没什么,毕竟在那种与人隔绝的环境待久了,患者可能有什么心理疾病或者精神障碍也说不定……就,她突然跟我说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我一直惦记着,也有点没想明白,我到底能帮她什么,我应该帮她什么,我又该帮她帮到哪里?”
邰洋没说话,但他眼中却划过思索,看向小叶的神色也带上几分欣慰的感慨。
他灌了一大口热乎的太妃榛果拿铁,又苦又甜的,勉强把噎嗓子的蛋糕顺了下去,发出“哈”的一声,打了个无声的嗝,咂了下嘴,皱眉嫌弃这玩意儿又贵又少。
“小叶,如果你几年前问我这个问题,我大概会鼓励你去问问患者和家属具体发生了什么,有什么困难,能帮就尽可能帮。”
邰洋拍了拍叶诚诉的肩膀,“但你再过俩月就毕业了,不是那个天天跟在我们后面的小师弟了,咱现在都在临床一线工作,是医生同行,我也算比你早工作两三年吧,我想跟你说的是,你要珍惜自己的善良和心力,你没办法和所有人共情,你没办法倾听所有人的苦难和心酸。”
“我们也是人啊,人给人治病,又不是神给人改命,对吧,你也只是个普通人类而已……”
说到这,邰洋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咱只能治病,只能救命,但救不了谁的生活。”
叶诚诉一怔。
邰洋是个热心的人,虽然叶诚诉语焉不详的问题描述让他一头雾水,他还是决定多啰嗦这么几句。
“大概这个问题只有刚成为医生的医学生才会困惑烦恼,时间长了,好像也没有那种心气儿再去思考这种高度的生命哲学了,我们的工作是给某个患者下今天的医嘱,看他今天的情况,开他今天的检查,还有医保啊费用啊……而不是他今天心情怎么样,他疼不疼。”
医生的工作是面向整个人类群体的,而非具体的某人,所以无论是过分共情,还是特殊对待,都是不合适的。
叶诚诉的脸上仍然写满困惑,只是他强压了下去,没有再继续跟邰洋深入讨论这个话题,倒装出了一副听懂了的模样,“好,我明白了,谢谢师哥。”
邰洋没有戳穿他,点了点头,继续教育他不要见钱眼开,不要被人骗。
“哎呀这个真没有!师哥喝咖啡。”
“……不喝了不喝了,我一喝这个就老想上厕所。”
…
从星巴克推门出来,叶诚诉一抬眼就看见了臭着一张帅脸的叶森,他正抱着手站在路边玩手机等他。
……这个家伙,也实在是太显眼了!
他今天穿的还是那身白色卫衣加休闲裤,衣服没来得及洗,肩膀处的布料有些发皱,但借体为猫都是表白墙常客级别的大型长毛帅气缅因,更不用说借体男性人类时再打扮一下了。
对此,叶森的反应是:“打扮?我没打扮啊,你又不是带我去喝咖啡,我打扮什么。”
说完,他翻了小叶一个大白眼,跷着二郎腿,满脸写着不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