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公子这是……”李复一时没忍住,直接就将心中疑惑问出了口。
周作柏一怔,脸上状似犯错被抓包的窘迫一闪而过,可转眼就又恢复了平时谦谦君子的模样,“方才是在下失礼了,李公子切莫挂怀……”
“没事哈没事……”李复浅笑以对。
其实比起陈家主陈尤,李复反而更加乐意和周作柏来往。估计是因为周作柏乃读书人的缘故,身上总带了些书生意气。这样的人大多耿直,也更守规矩与原则。
“周公子若是觉得有不妥之处不妨直言,说来李某也是第一次协助淳王举办这样的盛会,如有不周到的地方自当虚心受教。”李复言辞恳切。他非是虚情假意而是真心求教,有时候成败皆在于细节,他自是希望做到尽善尽美。
“……”闻言周作柏沉默了半晌,后又谨慎地朝淳王的方向看了一眼。李复立马就心领神会,挪着凳子朝对方那边移了两步。
台上演奏正到高潮之处,曹辰才没有功夫搭理他们。
“嗯……我那日陪夫人去城郊静心寺上香,见流民挨饿受冻于心不忍,便命人施了些糕点银钱……”
李复眨巴了下眼睛,不知周作柏为何提起这茬。
“后来我去书院进学,便听有两名寒门学子在暗中抨击本次慈善拍卖明面是在为流民义卖筹款,可实际却是……却是……呃,乌珍奇园为攀附淳王采取的谄媚之举……”
“我与李兄相交已有多日,自是明白李兄为人,但奈何市井蜚短流长,怕是于李兄名声有碍……”
“何况眼下情况特殊,我听父亲说朝廷似有增兵之举……而世家权贵却只知醉生梦死……”
周作柏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连称呼都改成了更显亲近的“李兄”,李复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周作柏一方面在为民生困苦所扰,而另一方面又在为自己担心?着实令他有些意外。
李复当然理解周作柏欲要抨击“朱门酒肉臭”的愤愤不平的心情,对方尚且还带了些高门看苍生的天真与怜悯,而他自己曾经可是奴隶堆里活过来的,又经历了东境一遭,他心中只会有更多的唏嘘与心寒。
他来这边不过才几月,但对于京中的奢靡之风却早已眼见为实。当时哪怕军府和东境叛军打得不可开交,也丝毫没有影响紫梁都里的纸醉金迷。
所以,这一场慈善拍卖对于这些京中权贵来说也不过就是掩耳盗铃之下生活日常的延续罢了。
只李复自己清楚,纵使有人觉得他此举是为了向淳王献媚又如何?总归他说到做到,收益的银钱他是真真实实会用于改善周遭流民生活那就够了。
“周兄不必忧心,李某虽不是什么普济众生的大善人,却也并非谄媚奸猾之辈。一些虚名罢了,我还不太放在心上……”李复拍拍对方胳膊以示让其安心。
“但是李兄有没有想过,如今乃是多事之秋,纵使往日这些人钟鸣鼎食,但此时也绝非显摆的时候……何况陛下那里……”
“而且近来盐价与粮价飞涨,即便李兄有心,但恐怕也是杯水车薪……”
周作柏面露愁容,他话说得挺委婉,但意思却依旧耿直。他无非是在提醒李复,现在外面正在打仗,皇帝又有意增兵,处处都要用钱,必然焦头烂额。而眼前这些人即便家底丰厚也会谨慎花大价钱来购买珍品,哪怕不涉贪腐,但也有遭皇帝猜忌与不喜的风险。
如此这般,李复必然也就筹集不了太多银钱,反而吃力不讨好还背一身骂名。
直白点说,他这一场慈善拍卖与其说是做慈善,背后更多的却可能是皇帝与众权贵的博弈。
李复闻言诧异地看了周作柏一眼,这人在高门之中倒是个难得的实心眼子。
李复勾起唇角,道:“周兄不必担心,若无陛下默许,你以为这珍品拍卖会当真开得起来么?”
其实周作柏的担心便是当日李复为何要让曹辰去找皇帝过明路的原因。并且有些事他也确是和曹辰确认过的。
根据李复的了解,历史上但凡铸造大钱的,多半就是国库缺钱。而曹辰本就在户部供职,户部哭穷早就不是一天两天了,其中是个什么情况他当然知晓。所以在李复一番旁敲侧击之下,这些个情况也就印证了七七八八。
而且曹辰还透露,皇帝其实早就将心思打到了世家权贵头上。只是若让他们直接给钱,这些人必定卖惨推诿,纵使强逼要到了钱,也多半生怨,致使君臣离心。皇帝不想当这个坏人,自然就要另想办法。
故而此时冒出来的“冤大头”李复就起到了一个很好的带头作用。有他首当其冲,其他人也就不好意思再干看着,多少都会意思一下。
皇帝的想法他们能不清楚嘛,人人都不给也就罢了,可若有人给而有人不给,那不给之人可不就太不给皇帝面子了些?何况此次活动乃是拍卖,但凡参与了就是有心,没拍到也怪不到他们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