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这位北宁县伯李复刚才也就匆匆见了一面，他原想着等稍后有空再好生接触一下，可谁曾想，竟在这里遇上了。还是这种颇为微妙的局面，就不知他们三个将将的谈话有没有被对方听了去。

余之耀看起来三十多岁，眉眼平和，皮肤白皙，唇周续有打理得极为整齐的美髯短须，虽样貌平平可十分具有书卷气。而且他身量挺高，身材却过于瘦削，隐在一身竹青色夹袄里，即使外面披了兔裘，看着也依旧单薄。

因为对方开口便是要找李复，所以李复赶忙向前行了两步同人见礼：“在下李复，见过伯爷。”

“李公子好。”余之耀礼貌回礼。

趁着李复和人说话的工夫，原本还尴尬杵在一旁的程肖两人当即就找到了空子可钻，立时就跑没了人影。

李复暗自轻扯下嘴角。他其实也并非真的想要将那二人如何，不过是见不得人背后说事，略微打抱不平一下罢了。现下北宁县伯就在眼前，当然是和人套近乎好接近平疆县主才是重点。

“不知伯爷寻在下所谓何事？”李复轻声相询。

“李公子客气，乃是因我听闻李公子此次的拍品中有一件徐老先生的仿古画绣，喜不自胜，可我在园中寻过一遍后并未瞧见，所以才想来问问李公子可否容我一睹为快。”

余之耀口中的“徐老先生”是前朝赫赫有名的书画大家，其最擅长的便是画青山远黛与怪石嶙峋，在书画界可谓独树一帜。只因后来战乱，其留存于世的作品极少，而赫连穹手上就恰好有一幅，于是李复便借了过来，并以此为样范寻了数名绣娘日夜赶工制成了一件精美绣品，再将乌木做底，打造了一方砚屏。

只是这样一件稀世奇珍作为今日压轴的拍品，李复为制造神秘氛围便仅仅是放了些消息出去，却并未像其他物件一样在园中进行预展，所以余之耀没找到实属正常。

“此件珍品将会在稍后的拍卖会上和徐老先生的真迹一同向诸位贵人展示，眼下确有不便，还请伯爷见谅。”

李复柔声拒绝，虽说他确实想和对方拉近关系，但自己立的规矩自己就得遵守，不然反而容易被别家当做是厚此薄彼。众人皆是京中权贵，李复自是要尽量一碗水端平。

“原来如此……怪我过于唐突了，真是失礼，失礼。”余之耀闻言面上尽是赧然之色，确实和李复平日里见惯了的，或是骄矜不群，或是趾高气昂的世家做派大相径庭。

“伯爷切莫介怀，其实我园中还新到了几件银标的书法雕刻成品，虽比不得今日拍品那般出自名家之手，却也是颇具匠心的好物，若伯爷有意，我可提前拿出来予伯爷一观。”

余之耀眸色一闪：“是吗……如此甚好，便有劳李公子了。”

“伯爷客气。”说话间，二人便一路同行朝茶室中去。

“对了，方才我听李公子向肖二公子问及京中风气……想来李公子非是不懂，实则乃是故意揶揄吧……”余之耀这话说得不咸不淡，但落在李复耳中便是扯得心头一跳。

正主这是什么都听到了？李复不动声色地摸摸鼻子，明明说人是非的那个不是他，可他依然觉得甚是尴尬。

“其实说起来我与县主到紫梁都许久，因为身份的关系确也招惹了不少流言蜚语。今日能得李公子仗义执言，我自是深表感谢。”余之耀朝李复拱拱手，李复慌忙表示不用在意。

看来这位北宁县伯心里什么都清楚，只是明面上逆来顺受，什么也不提罢了。不过以他夫妇俩的处境，如此低调李复倒也可以理解。

“伯爷言重了，实则是在下身份与京中高门相比亦是卑微，不少人家皆是看淳王面子才与在下结交而已。我这人本也无甚大的本事，就是整日迎来送往嘴皮子勉强还算利索，故而方才才出言无状了些以解心中郁郁，让伯爷见笑了……嘿嘿嘿……”

“诶，世人多喜以家世身份较人之长短，可李公子看人的方式却别具一格。”

“世人非是不晓，只是不愿看穿罢了。”李复实话实说：“家世身份与生俱来却皆是外物，有些人没了这些东西便是一文不值；可有些人，哪怕没有那些东西，不照样声名鹊起？私以为，男儿立身须自强，世袭荣华皆锦衣……”

“李公子心直口快，实在难得。”余之耀夸一嘴李复。

李复微微颔首受了：“伯爷谬赞。”

相谈一场，李复觉得这位北宁县伯也就是性子温和软弱了些，却并不像传言中的那般窝囊不堪，反而是个很好相处之人。

然而，二人闲聊一路刚到茶室还未坐定，就被匆匆找来的喜果打断了后续，“李公子，王爷有请，还请速速随咱家移步。”

淳王的邀请不容李复拒绝，他看一眼余之耀，后者赶忙对喜果一礼，话却是对李复说的：“李公子同王爷商量正事要紧。至于……我改日得空再到乌珍奇园来与李公子赏玩便是，还望李公子切莫嫌我叨扰。”

“伯爷客气，自便即可。”李复拱手一揖算作告辞，而后就跟着喜果快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