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复怎么也不会想到，这有一天还能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他这边处理完百窟崖中事没几日功夫，还没歇上一歇，将思绪理顺，就接到了叙州方面的传信，说是太守大人要见他。

李复心头顿时就是咯噔一下，他这不过才将将和自家师父把话说开，想插手铁矿事务，赫连大人就有所动作，不会……是想把他拿住找个什么犄角旮旯灭口了吧？

好在来接人的依旧是白无虞。可李复稍微松口气的同时，又觉有少许尴尬。

上次他们从军府驻地回来的一路上沉默无话，李复一面恼怒赫连翀和白无虞在东境一直欺瞒自己，一面又将心比心觉得他们这么做也不是全无道理，结果便是他自己在脑中和自己较量了一番弄得身心疲惫，郁结难消，直到白无虞从百窟崖离开他也没给人家露个好脸色，此时陡然再见，就难免生出些不自在来。

可明显白无虞见着他还挺高兴的模样。而且估计是心头没了秘密压制的关系，对着他竟更多了些“兄弟齐心”的意味。李复心内不由叹一口气，这人呐有时候想得简单点其实就挺好的，活起来也没那么累。

李复稍微收拾了一下就和白无虞走了，路上还旁敲侧击了下赫连穹想要见他的意图，白无虞直接表示他也不知道，于是李复也只能去了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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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李复直接被黄总管带到了赫连穹的书房等候，还特意给他上了一盏浓香四溢的好茶。李复受宠若惊，但胸中更多的则是疑惑不解。

“还请李公子稍等，大人应是片刻就到。”黄总管朝李复一礼道。

“有劳黄总管……”李复含笑回礼，之后黄总管便缓步退出了书房。

李复一个人在房中不敢轻举妄动，只拿眼神四下里望了望。别看赫连穹出身名门世家又身居一方太守的位置，书房陈设倒是简单整齐，一尘不染。再联想他利落狠绝的行事风格，便也算有迹可循。

李复拿起茶盏抿了一口，心里反复掂量着待会儿要怎么应对赫连穹……

“这是今年的新茶，小先生喝着可好？”

李复被这骤然出现的人声吓了一跳，扭头见赫连穹正举步进门，于是立马放下茶盏起身见礼：“李复见过大人。”

“小先生不必拘束，还请坐下说话。”赫连穹一如往常矜贵自若的模样，三两步越过李复去到主位坐下，黄总管紧随其后，也为他上了盏相同的热茶。

李复从善如流坐回椅子上，也不主动相询，只循规蹈矩地等待赫连穹说明召他前来的原由。

待黄总管出去，房中只余他二人之后，赫连穹才悠悠开口：“当年九霄保下小先生时便同我说小先生有大才，初时我还不信，可短短两载，小先生便将乌珍奇园经营得有声有色，着实令我刮目相看……”

赫连穹旧事重提又对李复一番褒奖，李复一时有些拿不准对方什么心思，于是只得诚惶诚恐地拱手道一声“大人谬赞”静待赫连穹下文。

“听说……小先生有意接手山中的铁矿事宜……”赫连穹状似无意地瞥李复一眼，李复登时便觉心头一紧……

只是赫连穹并未直接发难，而是继续道：“非是我不信任小先生之能，毕竟其中兹事体大，且再容我思量思量……”

话听着像是好话，但赫连穹平静无波的语调却让李复觉得对方口不应心。

李复心如擂鼓但面上不显，他不清楚赫连穹是如何知晓了他和姜怀恩之间的私密话，可能确定的是，对方也必定了然自己对他们谋算的知悉。李复看不穿此时赫连穹之言到底是在有心试探，还是对他对铁矿“觊觎之心”的警告，但无论哪样，应该都并非是真的想将铁矿交到他手里吧？

“想必大人也知晓在下曾身陷西蛮铁矿一事，故而对其上的人事难免有些恻隐之心……”李复按下心头乱绪拱手轻声道。不管赫连穹是否相信他对铁矿并无非分之想，但就他眼下的立场，这个态他必须得表。

“小先生多虑了……”赫连穹云淡风轻，“日前你师父还与我就你呈报的矿上整顿之事商量了许久，其中不乏良策，只是施行起来尚有困难……”

“……是……”李复颔首应声。

赫连穹此话非但没让李复就此安下心来，反而令他胸中犹如吊了块大石头般直直下坠，赫连穹这话的意思不要太明显，他不仅能将他们这些人的一举一动尽握于手，便是李复倚仗的师父姜怀恩，由始至终也是以他赫连穹马首是瞻！

李复当然知晓自家师父对赫连穹是什么态度，甚至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也正是因为他知道，所以才会借由姜怀恩攀上赫连穹这艘大船以求自保。所以，即便姜怀恩会向赫连穹透露什么，李复也早有想见。

只是事到如今他才后知后觉其中有太多他当初难以预料到的情况，如此想来，登上这艘大船究竟是福是祸终是难以意想了……

李复心下感慨，赫连穹作为一方太守，不仅掌控叙州一隅，更是能只手指使他们入东境搅动风云，其心思的缜密程度可想而知。过去，他并没想过要防着赫连穹，而现在，他就是想脱离赫连穹也根本不可能！

李复将百转千回的思绪压下不表，而是起身对赫连穹长揖一礼道：“当初我虽是机缘巧合去到百窟崖又拜姜先生为师，但我既然有心要随师父投身到大人门下，就从没想过要行背信弃义之事。何况，在下身上还有‘清欢’之毒，大人自是可以高枕无忧。”

李复此话说得不卑不亢，语毕时更是坚定地回看了赫连穹一眼。

赫连穹听罢但笑不语，他对自己的眼光还是有几分笃定的，此子果然是个懂得审时度势的聪明人。

“其实我今日请小先生前来是有一事想拜托给小先生去做。”说话间，赫连穹的目光笔直地看向李复。

“大人但说无妨。”先前一番敲打，李复更是看清了自己身在屋檐下的境况。

“北域涯王的独女平疆县主不日将会入紫梁都为质，我想请小先生再以‘齐州李氏’的身份借打理濯州乌珍奇园的名目去接近她为我寻一位故人。”

说话间，赫连穹行到书桌旁，拿起搁置的一个雕花小盒递给李复。李复接过后抠开锁扣，里面是一卷一掌来宽的精致画轴。李复小心翼翼地将画展开，其上所绘之人还是十七八岁的少年模样，眉目俊朗，神采飞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