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前只以为太守大人是个心向百姓,严明方正的好官,可是若这一切都是为了他复仇的私欲,还因此牵连更多无辜之人,我……实在难以苟同……”
闻言姜怀恩诧异地看了李复一眼,他也没想到自己这徒弟出去转悠了一遭,竟一改往常谨慎小心的性子,说话都变得如此肆无忌惮起来。
“所以,你是认定大人所为皆是为了复仇谋反,从而全盘否定他治理叙州的功绩么?”姜怀恩面无表情地看向李复。
“师父这么说未免有些强词夺理……我只是觉得,大人以复仇之念起事,那事成之后又真的会善待百姓吗?”
姜怀恩:“……”
姜怀恩微抬了下眉眼,想不到,自家徒弟这张嘴有一天还能说出这么尖厉的话来。
“那慎之以为少公子如何?”
阿鹤……李复有些怔神,虽然那日赫连翀言之凿凿,将所有的一切都说成是由他所为,可李复大体也能盘得明白,真正隐在这背后推动事态的,其实是赫连穹。
那此时姜怀恩提起赫连翀,仅是随口为之,还是意有所指?
日前赫连翀才同李复剖白过心迹,他自是能感受到赫连翀并无问鼎天下的野心,甚至还心存死志,对方活像是被困在一处名为“仇恨”的地方走不出来。这事堵在李复胸中还纠结成一团乱麻尚未捋清思绪,眼下骤然听姜怀恩提及又不知晓意图,这就难免会令他有所顾忌,不敢轻言。
姜怀恩见李复沉着脸不答话也不勉强,只悠悠地道:“我与大人主从十余载,虽然他行事偶有偏颇,性子又狠辣绝情,但大抵还是个兼济天下之人。毕竟赫连百年盛名不衰,家风严正,大人又是曾受顾老点拨过的学生……便同治理这叙州一样,已然做得很好了……你再想想这百窟崖,若无大人一力支撑,这么些人又该何去何从?何况……”
姜怀恩捻了下胡须止住后话,他突然想到了眼下还下落不明的前太子韩煜,若论正统,韩煜自是当仁不让,只目前人还没找到,他也不知道赫连穹的具体想法,便是多说也无益。
“何况什么?”李复追问。
“何况……慎之是真的觉得,东境叛乱的根源仅仅是因为大人在其中推波助澜的缘故?”姜怀恩话锋一转,又问回了李复身上。
“当然不是。起码……不全是……”
在李复看来,莫辞起事的主因还是在于其觊觎帝位的野心,为此他已筹谋许久乃是事实。即使没有他们这群人从中搅和,早晚也会有爆发大乱的一天。
可是,若他们隐而不发,此事就真的能和平过渡吗?
李复很难给出一个准确的概率猜想。
东境看似通达繁荣,可表面浮华背后也暗藏了不少矛盾与龌龊。这其中有朝廷放纵,听之任之的结果,也有地方“不治”的原由。在这种情况下,其中任意一个不安定因素就都有可能像个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最终导致雪崩就是必然。
道理李复都懂,可他一想到自己在无意识的情况下也参与到了其中就浑身难受又膈应。
“慎之可还记得为师与你对弈?”
李复不明所以,但还是轻点了下脑袋。
“这天下大势便如那棋局一样。每个人既是自己棋盘上的执棋之人,亦是他人棋盘上的一颗棋子。有些人的棋盘很小,而有些人的棋盘却能装载天下。说来亦是无奈,我们能顾好的,也唯有自己手中这一局棋罢了。”
“为师从前也没真正教过你什么,但有一句话,为师希望你明白,那便是‘顺势而为’。”
“慎之,你要知道……谁当皇帝都好,可终归不是你我的天下……”
李复:“……”
李复沉默了良久,就在姜怀恩以为他已经听进去了的时候,却听对方轻声吐出一句:
“这天下确实不是某个人的天下,而是天下人的天下……”
姜怀恩:“……”
“呵,人不大,口气倒不小。”姜怀恩耐人寻味地看了李复一眼,却并没有指责于他。
李复胸中叹一口气,他不是不明白自家师父的意思,放在对方的角度有些事情无可厚非,只他自己觉得憋屈,也为大威底层的百姓觉得憋屈。
可此乃文化与观念上的差异,一时半会儿的谁也不能把对方辩服。况且,他在自家师父面前尚能说两句放肆之言,若对上赫连穹……李复不敢想。
他使劲做了两个深呼吸……宏观的历史变迁过程太过漫长,而他一粒微尘,好像唯有着眼于当下,做些自己力所能及之事罢了。
“师父……徒儿有个不情之请……”李复思忖了片刻对姜怀恩道。
“什么……”
“既然西蛮寨中铁矿之事我已知晓,那其上人员管理由我接手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