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午后和煦的阳光带着恰如其分的暖意照在农庄小院的石阶之上,云团安静地伏在门边打着瞌睡。李复坐在桌前翻看着账册,可一个时辰了,愣是一字一句都没看进去,脑中颠来复去回想的都是那晚赫连翀和他说过的话。
“慎之,你说,这天底下,可还有比我更混账之人?”
……
“那你想过没有,若你们成功,你与赫连大人……可要是失败了的话……你……”怎么办?
……
“我征战惯了,若叔父事成,我会自请一辈子驻守西南,此事本也乃我所愿……至于……呵……赫连家我们这一脉原也没什么人了,若哪日一败涂地,便也算我死得其所了罢……”
赫连翀说这话的时候眼波中倒映的是天边皎洁的月华,可不知怎的,落在李复心头,读到的却唯有寥落与孤寂。
“慎之……我本想寻个机会放你离开,但眼下乱势已起,处处都不安全,你待在百窟崖兴许还能好些……可如果,真有那一日,我们……届时你就和林家姐弟一起去往中部州县吧,那里世代富庶繁荣,凭你之才,挣得一世温饱不成问题,又有朱家照应……你……”
李复一怔,这话……
他忽地就恍然大悟,难怪赫连翀要他不要和其他人透露关于林家姐弟的事情,莫非,这是……在给他留后路?
立时李复整颗心都像是被什么攥紧了似的,血液直冲大脑,暖流瞬间灌往四肢百骸……
良久,李复滚动了下噎住的喉头道:“呵……当初分明是你让阿鱼将我拐带回百窟崖的,现在利用完我就想撵我走了?我告诉你,门儿都没有!”
李复嚷完这一句,蹦下石头,头也不回地就朝屋里跑。
“慎之……”赫连翀回身想叫住他,却只听对方再吼一声:“你自己找地方歇了吧,我现在不想听你说话!”
赫连翀:“……”
望着李复“砰”地关上的房门,一切又都恢复了平静……
因为军中事杂,赫连翀不能离开太久,故而他在渠边枯坐一晚,待到天色刚亮,他就纵马回了驻地。
李复起后对他的离开未做表态,只在稍事修整后和白无虞一起回了百窟崖。
唉……
李复再叹一口气,手中吸饱了墨汁的毛笔终于“不堪重负”垂下一滴重彩溅到账册之上。李复慌忙用袖子去擦,却于事无补,只得又叹一声。
“哎哎哎,我说你出去一趟回来怎么唉声叹气的……”一旁好端端窝在摇椅里浅眠的姜怀恩终归是不堪其扰发起牢骚,却丝毫未引起李复更多在意。
姜怀恩砸吧了下嘴,兀自缓解下无人搭腔的尴尬,重新寻了个舒服的姿势打算再睡一觉。
这摇椅和赫连穹那张分属同款,只是用料不同。赫连穹所用乃是乌木,而他这张就是寻常木料。可老实说,躺在上面摇啊摇的,确实惬意。
“师父……你说,太守大人是真的想要称帝嘛?”
李复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差点没让姜怀恩整个人随着摇椅的晃动翻出去。李复见状不妙,赶忙过去帮忙扶住了椅背。
姜怀恩稳住身形厉声喝到:“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李复沉默不语,只拿眼睛直勾勾地瞅着自家师父。
“咳……你打哪儿听来的?是无虞那小子跟你说的?”姜怀恩压低了嗓子道。
李复轻摆了下脑袋算是回应。
姜怀恩了然。如果不是白无虞的话,还能有谁?答案显而易见。
“你……跟我来……”这午觉显然是睡不成了,姜怀恩陈一口气,打算带着李复寻摸个说话更方便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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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事实你已知晓,那你先说说你是个什么想法……”
姜怀恩和李复一前一后步入林中,此地幽深静谧,无人打扰,倒是个安心说话的好去处。
姜怀恩这话中试探意味明显。赫连穹多年筹谋自然不是大张旗鼓,可也终有一日会宣之于众。此间种种,李复身为同在一条船上之人,其实早晚都是要知道的。
可李复究竟是个什么性子姜怀恩还是有几分清楚,他要真钻了什么牛角尖梗着脖子死扛到底,自己这个做师父的拿着也不甚好办。
李复当然明白姜怀恩的意思,这让他不禁想起了初来百窟崖时的情景。如此说来,穿越一遭,他竟从没有真正地将自己的命运握在手里。可是,谁又当真能掌控这世间的所有呢?
李复有些倦了,他突地就决定收起往日那些冠冕堂皇与舌灿莲花,这有些事吧,老这么压在他的心头终究也是不吐不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