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晚些时候,赫连翀他们的船队在一处河滩临时靠了岸,一方面可以就近找些吃食补给一下,一方面也将人都放下去松快松快。
经过了白天突围那一遭,李复没晕船已是万幸,只是水上待得太久,便更加向往脚踏实地的感觉。
他扶赫连翀下船之后坐到岸边看周长逸组织人手进山打猎。嗯,他们确实好几天没沾荤腥了,赫连翀一干伤员毕竟还气血有亏,一直喝粥就挺没营养的,对身体恢复也没太大助益。所以李复当然希望周长逸他们运气不错,无论河鱼野味都行,至少可以给大家补充点油水。
李复看热闹正看得起劲,却不想身旁有一人突然靠近,他抬头一看,竟是黄衍。
“黄先生来了呀……”李复起身打了个招呼。
黄衍神情淡淡地朝他点了下脑袋,转而又看向赫连翀,似是有话要说。
李复疑惑地在二人之间来回扫视了两眼,总觉得气氛有些微妙。
“那我去帐中看看辰飞兄……”这点儿眼力价李复还是有的,于是打算给二人腾出说话的空间。何况他这么说也不全是借口,他上船之后一直忙着照料赫连翀,段函星那边还没去看过,眼下既已无事,他自是应该去探望一二。
见李复走远,黄衍才在赫连翀对面坐定,篝火的光亮映在他脸上明暗交织,看向赫连翀的眼神中也明显少了泰然而多了几分冷肃。
“久闻赫连百年世家盛名却不得见,此番经历倒叫我等见识了赫连都尉的非凡手段,真叫黄某叹服……”话是好话,可黄衍语气极尽嘲讽,与他往日言行大相径庭。
“……”赫连翀心中微沉面上却平静无波,显然已经猜到了黄衍为何会如此。
“先生有什么话不妨直言。”
见赫连翀举止坦然,并无愠色,黄衍一时也瞧不出他到底如何做想,可他胸中郁结多日,有些话终归还是想和赫连翀说个分明。
“我黄衍自认为人坦荡,既然我和辰飞受了你的救命之恩,就自不会拿你怎样。可我夫夫一直拿你们当朋友,有些话却不吐不快。”
黄衍沉着声音道:“当日你来找辰飞帮忙我其实并不知情,就是事后知晓也未察觉有异。直到莫辞谋反,东境动乱,再一深想,才觉出两分蹊跷来……”
“说到底,东境之事与你一个西南军府都尉能有何干系,莫辞谋反朝中自有御史巡查会管,你千里迢迢而来,又隐藏身份在其中搅动风云,若说没有别的企图我也不信。”
“我不过闲人一个,懒得管你们其中的尔虞我诈,可你不该拖辰飞下水!”
“辰飞待人至善,你们初至孔州时便处处维护,而你们又是如何待他的?辰飞自有志向与抱负,他与父亲守护百姓乃是私愿,可你却偏偏利用了这一点,你用你正义的外皮欺骗于他,利用他搅动东境乱局,你陷他于危险,陷他于不义,你差点害他枉送了性命!”
“我当时眼看辰飞受伤,真恨不得将你立斩于刀下……”
说到这话时,黄衍有些咬牙切齿。
“还有这东境的百姓……你敢说他们倍受战火摧残,流离失所,其中就没有因你半分的缘故吗?”
“这背后还有多少事是你做的而我们不知道的?莫辞狼子野心,我看你也不遑多让!”
黄衍这话说得已是十分重了,可赫连翀依然沉默不语。这些事午夜梦回时已在他胸中拷打自问过千遍万遍却终是无解……
“如今乱局已定,不知是否已经如你心中所愿。纵使你不承认,也没什么关系,你便是想要将我灭口,亦可随意施为……”
“不……先生所言,赫连无可辩驳……”赫连翀垂下眸子。他从前的谋划自己清楚,眼下陡然被黄衍戳破,他反而释然了。有些事,既然做了就得认。何况正如黄衍所说,段函星从头到尾和他们君子之交,他找上段函星要说没有利用之意自是胡扯,可是……
“段兄和东境百姓皆是为我所苦,先生怪罪无可厚非。只我眼下还有要事要办,待他日事成,赫连自当向先生和段兄负荆请罪……”赫连翀朝黄衍拱手一礼郑重道。
见他表情诚恳,目光坚定,黄衍大抵知道赫连翀必不是虚言,可他却并不打算领情:“呵……方才我已说了,既然你对我与辰飞有救命之恩,我必定无法恩将仇报。”
“如今在我眼中,你与那莫辞不过就是一丘之貉,都是为了一己私欲牵连无辜之人罢了。我黄衍自不想再与你为伍……”
“早前李慎之曾来找我为你铸刀,今日我来便是将铸刀银钱归还于你,咱们银货两消,此后也不必再行往来……待到汜州,我会带辰飞回紫梁都,就不劳赫连都尉相送了。”
话毕,黄衍将一袋银钱丢到赫连翀手中便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眼看对方渐行渐远的身影,赫连翀只觉胸腹处一阵钝痛,口中也苦涩难耐……如此结果,不早就在他的预料之中了么?可为何……事到临头却依旧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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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李复轻轻地掀开帐帘就见段函星正安静地睡在软垫之上。只是文人到底不比武将,赫连翀都能坐起来与人谈兵点将了,可段函星看起来整个人依旧面色青白,眉头也总是微微蹙着。
估计是伤口疼痛难入清梦,李复稍一动作,对方就睁开了眼:“慎之来了……”
那只袖箭伤到了他的肺部,所以此时段函星说话有些费力,可对于李复到访,他还是相当高兴。
他想坐起身好方便谈话,李复见了忙上前扶了一把。段函星见他左手上了夹板不敢使力,于是关心道:“大夫可有说你这伤几时能好?”
“哦……小伤,不打紧,已经不疼了。”李复面上带笑,于他而言,这点伤确实不算什么。
“慎之之后有何打算?是回齐州,还是去濯州……听闻那边乌珍奇园生意不错,慎之可要过去接手打理?”
孔州沦陷之事二人非是避而不谈,只是心照不宣,他们死守一场却不敌莫辞诡计,眼下无力回天,唯愿朝廷能解东境之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