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瓜很快拎了一个大红塑料袋子出来，方书笺粗略一看，里头小到摔炮，大到加特林，全是半大不大小孩爱玩的东西。
他偏头，果不其然看见韩意迟亮晶晶的视线。
“全买了吧。”他掏出手机。
“全买会不会太多了？”韩意迟有些犹豫。
“不会，过年好几天，有的是时间嘣。”方书笺说，地瓜伸了个二维码过来，他顺手扫了。
“谢谢哥。”地瓜笑得合不拢嘴，“我以为你们监管局的人过年会回家呢，没想到竟然还有不少人留在这。”
韩意迟一愣：“还有谁？”
地瓜见他发问，反而还有些惊讶：“你不知道吗？那个医生，还有他徒弟都留在这，这几天一直抓我去体检，我都快被检疯了。”
“体检？”方书笺抬眼。
“对啊，他们说我是唯一一个明牌而且比较配合的异能者，说想研究一下我构造有什么不同。”地瓜托着下巴边思考边说，“我反正没意见，反正他们也会给报酬，还挺轻松的。”
“他不是在快递站工作吗？”方书笺问。
“我不知道，辞职了吧。”地瓜说，“要不你们去季宜山脚下的诊所问问呗，我看那个医生这段时间都在那个地方。”
方书笺点头，跟地瓜道了谢，拎着大袋子拽着韩意迟往诊所去。
季宜山脚下的游客也比往日多，两人在人群中挤了半天，推开诊所门时已经出了一身虚汗。
还没喘口气，诊所内原本坐着的人看见他，纷纷站了起来。
看清了那几张熟悉的面孔，方书笺有些无语，问前台坐着的留界：“这是什么意思？”
“见到上级要起立啊。”留界说，“虚虔参谋除夕快乐。”
他话落，一旁立着的海盐和鱼生合唱似的扯嗓喊了声：“除夕！快乐！”
喊完对着他一通乐。
方书笺知道这些人是在发神经，摆摆手让他们坐：“你俩怎么不回家？”
“春节期间日薪翻三倍。”海盐说。
如此朴实无华的借口啊。
方书笺感慨地点点头，正打算将留界叫出去私聊，却见诊所后头的小房间传来几声动静，一个端着药瓶的姑娘从里走了出来。
“方店长？”小静惊讶地看着他，“好久不见，你没有回去过年吗？”
方书笺反而愣住了。
这是回收阿睿之后两人第一次见面，小静看着有些憔悴，但脸上的笑容依旧，看不出是不是强撑。
“你最近怎么样？”他问。
“挺好的，就是要过年了，家里忙着打扫卫生，没休息好。”小静摸了摸自己眼下的黑眼圈，开朗一笑，“其他都挺好的。”
那就是在强撑。
方书笺五味杂陈地应了声，给韩意迟一个眼神让他在外面等，叫上留界进了诊所后的小房间。
关上门，他问：“小静怎么在这？”
留界像是早做好了被他问询的准备，闻言先深吸一口气，然后又十分夸张地吐了出来。
看向他：“那天回收结束，这姑娘回家之后一直没什么精神，上周突然来诊所找我，问了我很多关于异能者的细节，我简单跟她说了，告诉她我们留在这是想研究异能者魔化后能否恢复理智的事，她就说她也想加入。”
“跟异能者打交道是什么过家家的游戏吗？她一个没受过专业培训的小孩子头脑发热也就罢了，你为什么还同意？”方书笺皱眉，“留界，你很缺人吗？”
“我当然没同意，她又一直缠着我啊，她说自己是学医的，还想来监管局实习，她个小姑娘家家的，我也不能把她打出去吧？”留界话落，又小声补了一句，“而且这孩子动作挺麻利，也聪明，确实能帮上忙。”
“那你的研究有什么进展。”方书笺看着他。
“有点，但还是缺了最关键的东西。”留界与他对视，“那个叫地瓜的异能者，我们能查的都查了，但他毕竟还没魔化过，目前如果想要取得突破，还是需要魔化后再次恢复理智的异能者作为样本分析。”
方书笺百感交集地一叹气。
“让她跟着你吧。”他说，“当做赔罪了。”
重新打开门，外头几人已经坐下，不知在聊着什么年不年夜饭的，方书笺看着小静的背影，没动作。
冰冷的男友变成了温暖的实习经历，不知道小静本人作何感想。
他开口：“小静，能跟我聊聊吗？”
小静闻言身子僵了僵，站起身。
方书笺将人带进小房间，小姑娘坐在塑料椅子上，看着局促，跟以前和他相处的态度判若两人。
方书笺疑惑：“你怎么……有点怕我？”
小静闻言，扯出个笑容：“因为我听他们说，你是高层，你如果不同意我跟留界医生一起学习的话，那谁都没办法。”
方书笺有些尴尬，沉默片刻开口道：“我已经离职了。”
小静一愣，抬头看他。
“现在的我就只是个土菜馆店长而已，经常在你家买菜，跟你妈妈关系好，所以很担心你。”方书笺说，“我想知道，你现在的心情怎么样？”
小静张了张嘴，先一笑，似乎想说话。
方书笺突然轻声打断她：“撒谎的话，我是能看出来的。”
小静表情空了空，与他对视片刻，又别开目光，缓缓叹气：“你看着明明跟我差不多大，竟然就已经是国家组织的高层了，我其实真觉得挺割裂的，但又很佩服你。”
方书笺垂眸，不作声。
“其实，我不知道我到底心情怎么样，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太诡异了，我到现在都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小静说。
方书笺问：“我想知道，村里有没有人说闲话？有没有打扰到你？”
这种小村子流言传得最快，他再清楚不过。
小静摇摇头：“监管局的人把封锁了消息，只有我家里人知道实情，村里其他人都以为阿睿回家过年了，没人议论我，你放心。”
方书笺轻轻道：“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找我们。”
小静低头捏着自己指尖：“其实我一开始……很恨。”
“为什么偏偏是我的男朋友，为什么偏偏是我。可恨来恨去，却发现这种情绪没有落脚点，你懂我的意思吗？我不知道我该恨谁。”
“这件事没有任何一个人做错，要我恨你们监管局的人吗？可你们回收祁睿，只是怕他这样会伤害无辜的人。恨祁睿吗？可留界医生跟我说，祁睿他魔化并不是自己能控制的。”
“那到底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方书笺沉默。
小静深吸了口气：
“你们把祁睿回收的那天晚上，是一个女生送我回家的，她估计是为了安慰我，跟我说异能者天生邪恶，让我不要过于伤心。”
她抬起头，眼睛很亮：“可是祁睿不是坏人啊。”
“上个学期，我们社团要拍个老年大学为主题的纪录片，当时祁睿在那当义工，经常过来帮忙，我们一来二去才熟起来。”
“可如果祁睿真是坏人，怎么会在老年大学无偿干这么久的义工？为什么会帮我们拍摄？”
“我们认识到现在，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起过冲突，还傻，还不记路，我们两个人单独出门，他总是要对着导航转半天……”
“方店长，这样子的异能者，也是坏人吗？”
“不是。”方书笺看着她，“这是部分人的偏见，我和留界医生正在努力改变这种偏见。”
小静闻言愣了愣，冲他笑笑：
“我已经改变不了我和祁睿的命运，那是不是能努力一点，争取改变其他像我们一样的命运？”
方书笺动作一顿。
他听出来了，小静绕了大半圈，其实还是想让他同意她跟着留界做事。
对上小姑娘坦荡荡的眼神，他心情突然有些复杂。
因为当年他加入监管局，也是抱着这样的想法。
自己已经失去了奶奶，如果通过自己的努力能改变其他人的命运，就再好不过了。
当时的自己并不知道，在进入监管局七年后，所做的一切仍然没有实际推进。
现实总是比理想要残酷的多。
他笑着摇摇头，对面小静不知道他的心思，以为是拒绝的意思，慌张地要再开口：“方……”
“好吧。”方书笺看着她，“希望你能改变那些人的命运。”
小静原本话音一哽，呆呆的看着他。
方书笺笑了笑，一拍她肩膀：“就是我同意了的意思。”
自己命不好，一路走过来犯了很多错，但或许小静会是那个特殊的人，说不定她真的能找到异能者恢复理智的方法。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数，他不会因为自己的失败，而去干涉别人的命运。
小静反应了好半天，脸上终于绽放出个灿烂的笑容：“真的吗！”
方书笺点头。
小静喜形于色地站起身：“谢谢方参谋！”
“又是店长又是参谋的，可以给我个具体的称呼吗？”方书笺无奈道，“实在不行叫我名字也可以，我叫方书笺。”
“好的！方书笺！”小静笑着重新坐下，又看着他，语速比刚才快了不少，“对了！你跟韩意迟是不是过年不回去？我家打算在院子里摆席，吃完饭还要上楼顶放烟花，刚刚我在外面已经约了留界医生他们，他们都说要来，还有你们店的陈思和她妹妹！如果今晚没安排，要不要来我家吃年夜饭？”
小姑娘语气重新恢复了平时的兴奋，方书笺还有些不习惯。
大家聚在一起热热闹闹吃年夜饭的确会很有意思，但他思考片刻，突然想起来韩意迟才说要一起下馆子，便拒绝了年夜饭的邀请，
“如果晚上回来得早，我们会去一起放烟花的。”他笑笑，“韩意迟买了很多，我们两个人估计也放不完。”
小静笑着点头，正巧，韩意迟突然从门外探了个脑袋，对上方书笺视线：“聊完了吗？”
“差不多。”方书笺看着他，“你要加入吗？”
“不，我要你退出群聊。”韩意迟指指外头渐暗的天色，“预约时间要到了。”
方书笺一愣，扭头跟小静颔首示意：“那晚上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