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娘在方书笺肩头安安静静趴了好半晌,韩意迟抱胸打量她,每次以为她已经睡着了,定睛望过去,却总能发现那双睁着的黑亮眼睛。
她不睡,方书笺就歇不了,韩意迟无奈叹气,轻轻一捏小姑娘的脸,探头对方书笺道:“她没睡着,我去给她买盒热牛奶,喝了睡得更快一点。”
餐馆对面的便利店24小时营业,拿了牛奶回来,韩意迟还隔着餐馆玻璃窗跟陈思对视了一眼。
他晃晃牛奶,冲陈思投去一个眼神让她安心,再拐进小巷。
方书笺背对着巷子口,仍在一下下轻拍着小姑娘后背,陈念巧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闭上了眼睛。
似有若无的歌声混在风里飘来,韩意迟起初还以为是外头谁家在唱歌,放轻脚步走到方书笺后头,才听清竟是他在轻轻哼歌。
“月儿明,风儿轻,树叶儿遮窗棂。
蛐蛐儿叫铮铮,好比那琴弦声。
琴声儿轻,调儿动听,摇篮轻摆动。
我的宝宝,闭上眼睛,睡了那个睡在梦中……”
方书笺唱歌很好听,声音轻柔,在巷子里漫开。
韩意迟呆若木鸡。
不仅是因为从未见过方书笺唱歌,更因为他哼的这支调子,无论是旋律还是歌词,都和小时候老妈哄他入睡时唱的摇篮曲一模一样。
和缓婉转曲调与巷外远远传来的模糊鞭炮声交杂在一起,让他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波澜。
方书笺一遍遍唱着摇篮曲,轻拍小姑娘的后背,无意转了个身,与韩意迟四目相对,一愣。
歌声戛然而止。
方书笺的脸肉眼可见的开始泛红。
韩意迟手中攥着那盒温热的牛奶,心脏像是被小巷风声和方书笺脸上那抹红撞了一下。
“我……”像是做了亏心事,他低下头,无意识用手背抵了抵自己也开始发烫的脸,“她睡着了……然后我就……我没叫……”
最后实在组织不好语言,只能故作镇定地转身,面朝巷外的马路。
身后的方书笺不说话,耳边只有轻轻的风声。
他咬咬牙,微微侧头冲身后开口:“……很好听。”
“真的,真好听。”
方书笺似乎并没有听清这句话,因为那人之后直到陈思满头大汗的跑来,把睡得正酣的陈念巧接过去,他都没再开口。
但方书笺似乎又是听清了的。
因为回去的路上,韩意迟每每扭头看他,都能望见那人通红的耳尖。
一路沉默,直到进了家门,方书笺才像是没话找话似的开了口:“几点了?”
“一点多。”韩意迟看了眼手机,反应了几秒才回过神补了句,“除夕快乐。”
“除夕快乐。”方书笺点头:“早点睡吧,明天村里估计五六点就早起放鞭炮了。”
“好。”韩意迟说。
谁都没动。
玄关的空气都尴尬了不少,韩意迟杵在原地,盯着方书笺后脑勺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那首摇篮曲,谁教你的?”
“我奶奶。”方书笺说。
“奶奶?”韩意迟愣了愣,“你有奶奶?以前怎么没听你说过?”
方书笺缓步走向客厅,只留给他一个背影:“不知道怎么说。”
韩意迟皱了皱眉,跟着走到沙发坐下。
方书笺靠进沙发,一副正在思索的表情,韩意迟默默等了一会儿,戳戳他:“不想说?”
“有点。”方书笺笑了,眼睛弯着,“也不是不想说,就是,唉……”笑完又叹了口气,“要说好多东西,我嫌麻烦。”
“以前没跟别人说过?”
“没跟多少人说过。”方书笺伸了个懒腰,“也就进监管局前跟老参谋讲了一下,还有……”
“那也不用跟我说。”韩意迟说,“你不想说就不说。”
“嗯?”方书笺看他一眼,“很冷静啊。”
“一贯如此。”韩意迟说,“我一直是个成熟可靠端庄稳重可以依靠的好男人。”
方书笺又笑了笑,收回目光,真的不再说话。
韩意迟心中一阵抓心挠肝的痒。
他倒是真心不想逼着方书笺讲他不愿意讲的事,但平心而论,又有谁不想知道自己暗恋对象的所有经历和过去?
可既然方书笺不愿说,是不是就代表自己在他心里,其实与其他人没什么不同?
韩意迟默默叹了口气。
结果一口气刚叹完,那头方书笺就毫无预兆开口了。
“我很小的时候,父母就出车祸去世了。”方书笺说,“当时家里没有其他亲戚,我和我姐姐就跟着奶奶过。”
韩意迟扭头看他。
方书笺温声将整句话说完,才缓缓与他对视。
“怎么?不想听吗?”方书笺问。
“没……”忽而被点名,韩意迟语无伦次,“想听!”
方书笺手掌不轻不重在他膝盖上拍了一下。
“方书仪说,奶奶不是我们亲奶奶,只偶然在一个冬天遇见,然后把我们捡回去的。”
尽管方书仪这么说,但对方书笺来说,有记忆起奶奶就陪在自己身边,那就是他的亲奶奶。
奶奶带着他和方书仪过了很多很多年,虽然家里没多少钱,但很宠爱他们。方书仪上初中开始住校,那时候他小学还没毕业,家里变得更拮据,但他并没有概念,看见别的同学放学以后炫耀自己爸妈又带他去了哪个地方吃披萨,心生艳羡,也回家缠着奶奶说自己要,奶奶从没同意过,他因此总是闹脾气。
一次放学,他又闹着要吃披萨,奶奶不同意,他生气地丢下奶奶就走。
赌气走了几十米,发现奶奶还没跟上来,他这才有些慌乱地折返,沿着来时路途一个个找,终于在一个巷子尽头的河边看见了很……诡异的奶奶。
“诡异?”韩意迟错愕,“什么意思?”
方书笺顺手把刘海往上一拨,深深叹了口气,哑声道:“奶奶在魔化。”
□□被撕裂,从奶奶身体里钻出只身上沾满粘液的白色禽类,扇着翅膀就要朝他扑来,当时的他被吓得大哭,但不管怎么呼唤,奶奶都毫不回应,怪物扑过来将他压在身下,用尖喙在他手臂咬出个血肉模糊的大口子。
当时的他涕泪交加,几乎要崩溃。
但意外的是,奶奶中途竟然突然清醒恢复人身,惊慌失措地想抱他。
“……我当时蠢的要命,根本不管那么多,只知道哭,说她是鬼,不要跟她待在一起,要她还我奶奶。”方书笺敛着睫,声音听着轻了很多,“之后她带我回家想给我包扎,我也不让她碰。”
韩意迟直起身,拍拍肩膀安抚那人。
方书笺的身形此刻显得前所未有的单薄,几乎一碰就碎,但覆上他肩膀的瞬间,方书笺还是扭头,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冲他笑了笑。
然后继续道:“那之后我不再跟她说话,她做了饭叫我吃,我闷在房间里不愿意见她,这样的情况愈演愈烈,持续了快一周,我什么也不吃,学校也不去。”
“毕竟还小,被吓坏了吧?”韩意迟捏捏他肩膀。
“我忘记了。”方书笺无声笑笑,“我不记得当时怎么想的了。”
年幼的孩子凭着一股子倔劲,硬生生撑了七天,直到饿得受不了了,半夜闻到香味,推门出房间,才发现奶奶正坐在沙发等他,桌上摆着披萨包装袋。
“奶奶刚刚去学校给姐姐送披萨吃了,你也来吃啊。”老人坐在并不算明亮的客厅中央,招手让方书笺过去。
方书笺攥着门把手,并不动。
“以后花钱要节制,照顾好你姐姐,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让姐姐读书,知道吗?”
方书笺垂眸望着地板,没有搭理,也没看见奶奶眼底的挣扎和心疼。
“乖乖。”奶奶说,“可不可以再叫一声奶奶?”
方书笺心中认定了那人是鬼,雕塑似的杵在原地不动。
奶奶沉默了很久,最终安静地起身,关门,离开家。
屋内安静下来,方书笺谨慎地又等了好久,确定那人不再回来后,才一步步挪到客厅中间,捏起一片披萨塞进嘴里。
冰凉入口,他才发现,披萨跟他想象中的味道完全不一样。
廉价,干噎,没味的面皮像蜡,难以下咽。
他忍着吃完,窝在沙发上躺下,盯着天花板上的灯发呆。
好吧。年少的方书笺心想,明天奶奶回来就原谅她吧,是鬼我也不怕了。
“……然后呢?”韩意迟轻声问。
方书笺闭上眼:“然后我再也没见到过她。”
韩意迟原本还在等着事情后续,没想到得来的是个这么突兀的结尾。
他终于明白了,那天被召回监管局,方书笺当时口中的“例子”是从哪来的,以及这么多年,尽管面对众多质疑和反对,他始终对异能者抱有不切实际的信任。
因为他是被异能者养大的,他亲眼见过异能者在魔化后恢复理智。
方书笺说:“我这几年每时每刻都在想,如果当时我没有哭着要逃开她,奶奶是不是就能一直跟我们生活下去。是我把她赶走了。”
“很多时候执行任务,其他人对我的做法不信任,甚至是反对,我能理解。因为我没证据,只能凭着自己的一意孤行做事,就这样固执己见了很多年,一直到今天,都没再见到相同的案例。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做的到底是对还是错了。”
“当时奶奶魔化,把我的手臂啄得血肉模糊,在当时看来是个很大的口子。可毕竟是孩子,恢复得太快了,现在伤口已经完全消失,连个疤都没留。就连这最后一点证明奶奶存在的痕迹都消失了……我又该怎么向别人证明……我的奶奶就是个魔化后还能奇迹般恢复理智的异能者?”
“除了我的记忆……没留下任何证据。”
方书笺语气平淡,嘴角甚至还勾着,是个没有任何情绪的笑。
韩意迟心如刀绞,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轻轻将手覆在他手背上。
没有人再开口,沙发下传来窸窣的动静,方小猫叼着自己的红帽子走过来,低着头用脑袋一个劲拱着方书笺大腿。
方书笺伸手把它嘴里的帽子揪出来,揉着它脑袋不说话。
“你是不是跟问阁说过这故事?”韩意迟问,“你当上参谋之后不是有一晚约他喝酒,然后把他打了吗?”
“知道这么多啊你?”方书笺睨他一眼,“人脉广成这样,韩公子?”
“靠……这种时候也要阴阳我吗?”韩意迟被盯得不自在,低头摸摸自己脑袋。
“对。”方书笺说,“我当时还以为自己真要跟他成知己了呢,就跟他提了一嘴这事,没细说。”
“他没信?”韩意迟接道。
“对啊。”方书笺打了个哈欠,“说我幼稚,在编故事骗他,我所谓的奶奶根本不存在,要我拿证据,我说证你祖宗十八代,然后抄起旁边的椅子往他头上砸。”
韩意迟笑起来。
“吓死你了吧?”方书笺说,低头看着方小猫抬起头又要叼走他手里拿着的小红帽子,皱起眉指他,“小猫,no!”
方小猫死死咬着不松口。
“你都要给它咬臭了!”方书笺说,“给你买了这么多玩具你怎么就爱咬这个!”
方小猫见抢不过,竖起尾巴,转身跳下沙发。
方书笺捏着沾满方小猫口水的小红帽子,看着那一小团黑影跑进自己房间,无声笑了笑。
身边韩意迟接过他手中的帽子:“我去洗吧。”
方书笺没松手,扭头看他。
“怎么了?”韩意迟愣了愣。
“其实我一直想问你。”方书笺突然眯起眼睛,“你喝酒,会断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