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不了一点。
方书笺嘴上答应得爽快,却始终没再提这话题。
距离那晚已经过去两天,韩意迟望着身前步履轻快赶去上班的方书笺,郁闷地叹了口气。
虽然面上一副无事发生的模样,但他还是发现,方书笺最近发呆的频率比平时多了不止一星半点。
不仅如此,他甚至能感觉到方书笺在刻意疏远自己,小心翼翼与自己保持着距离。
这人心里肯定还压着事儿。
看在眼里,韩意迟内心波澜壮阔,想着直接捅破窗户纸去问个明白,却踯躅不定,不知道自己能怎么问,能站在什么立场问。
只能咬着牙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静待事情变化。
土菜馆排班依旧阴间,尽管寒假期间很多本地学生回乡,多了不少寒假工,但还是排班排不过来,只有初一到初三短暂的假期。
在韩意迟撒泼打滚死缠烂打下,方书笺才硬着头皮去找店长请了除夕当天的假期,生生凑出了个四天小长假。
临近春节,没想到这南方小城的天气竟然还有回暖的余地,气温升到了二十八度,于是就造成了明明第二天就是除夕,但今天仍然艳阳高照,行人被活生生热出一身汗的震撼场面。
“春节你也留这?”韩意迟开口叫住身前那人,“你不回家看姐姐啊?”
“看她干嘛?”方书笺没回头,声音闷闷地传来,“我钱全给她了,她好好拿去花就行,人就不用到了。”
韩意迟往前快走几步,与他并排:“可是你是假死的消息不是已经都传开了?姐姐不会来找你吗?”
话落,方书笺脸色竟是一白,一巴掌呼上他后背:“别什么话都说。”
韩意迟不明所以,听方书笺之前的形容,他跟他姐姐应该是相依为命血浓于水的状态,为什么这会儿又不愿意见面了?
那头方书笺要他呸三下,韩意迟咬紧牙关,在心里得出方书笺是害羞这一结论,不管那人再怎么攻击都不肯呸出口。
两人一路僵持,到餐馆门口时,电话响了。
他如蒙大赦地抱着手机跑到一边,回头,见远处的方书笺无奈叹气,自己小声呸了三声,推门进了餐馆。
韩意迟隔着玻璃门无声大笑,顺手接通了电话:“您好?”
“小迟啊……”电话那头女人声音颤抖,“你接妈妈电话了……”
他笑容骤然僵在了脸上。
女人似乎预料到了他会是这反应,并不等待他的回答,静默几秒,很快又开口:
“你……明天要不要回来跟妈妈过年?我跟你郑叔叔做了一桌子菜,热热闹闹的,你看我们也这么久没见了……”
韩意迟又望了眼餐馆内的方书笺,转身,往餐馆旁的小巷拐去:“不了吧,我不是给你打了三万吗,你们拿着钱去吃点好的。”
“……大过年的去外面吃,到时候别人还以为你妈妈不做饭,要遭别人笑话的。”
“没人笑话你。”韩意迟叹了口气,“我还在外地呢,这段时间真抽不开,别老找我了。”
老妈突然提高声音:“每年过年都是一样的借口!”
刚才语气温柔的女人仿佛不存在,这么一吼,老妈彻底恢复了原来的模样。
“什么抽不出时间?你就是看不起你亲妈,喜欢跟你们那韩家人混在一起吧!行,你爱回不回,就回你韩家当少爷吧!我就当我十月怀胎生了个屁!”
“我也没跟韩家那边联系了啊。”尖锐的女声几乎要把手机扎个对穿,韩意迟无奈地揉揉眉心。
可一句话没说完,老妈就已经挂掉了电话。
每年都这样,韩家想让他回去,老妈也念叨着他,但他心里清楚,一旦自己真的踏入任何一家的大门,两家都会掀起看不见的暗流。
韩家那边,他是这一代唯一的男丁,哪怕顶着私生子的身份,年逾古稀韩老爷为了不让亲生女儿继承家产,也总想方设法把自己叫回。
他比谁都知道自己身份尴尬,几年前就与韩家正牌长女,自己那同父异母的妹妹私下达成一致。妹妹私下分他10%的股份,代价是他永远远离韩家,绝不插手家族集团。韩老爷至今被蒙在鼓里,依旧一门心思盼着他回来争权。
也正因如此,他大学特地选择了远离家乡的南方城市,毕业后又离开大学所在城市抽身,默不作声跑到临省,铁了心不让韩家人找到自己。
老妈那边的情况,比韩家更加复杂。
韩意迟从不怀疑老妈对自己的爱,但也明白,老妈始终过不去心中那道坎。
那道当年被韩老爷哄骗怀孕,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做了插足婚姻的第三者的坎。
记忆中的老妈像是被分裂成了两半,一半是极其珍爱孩子的温柔母亲,儿时只有他们母子相依为命,在老妈眼里,自己是她的依靠,是她的全世界。
另一半,却把所有痛苦和怨恨都砸在他身上,把他视作肮脏的杂种,动辄哭诉责骂,连“意迟”这个名字,都包含着极大的怨怼。
意识到他存在时,一切都已经迟了。
直到自己上了高中,老妈找到了人生真爱,他也因为学业关系极少回家,两人的关系才稍微缓和。
他知道自己的存在不会让老妈的新生活顺遂,这两年索性与老妈慢慢断了联系,连老妈过年团聚的邀请也都全部推脱,只偶尔从朋友圈瞥见她的近况,似乎去年还生了个小儿子。
挺好的,没有他,所有人的生活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巷子外的阳光跃上他侧脸,另外半边身子隐在阴暗中。
韩意迟低下头,轻轻舒出口气,重新换上副笑容走出巷子。
其实今天还是有点冷的。
*
监管局的小辈说,监管局纪律太严,回去也过不好年,索性商量着在城中村把除夕过了再各自返乡。
鱼糕因此留在了店里,除夕夜被分去跟陈思一起守餐馆。
聚餐分了两拨,说是热热闹闹一块儿过年才像样。除夕当晚,众人就在村里一家火锅店约了饭,方书笺和韩意迟应邀到场,热闹到后半夜,终于将过剩的精力散尽,陆续告辞离开。
因为吃得太多,韩意迟便提出散步回家,方书笺点头应允。
远离火锅店好一段距离,四下安静下来。
缓缓踱着步的方书笺突然询问:“今天那通电话,谁打给你的?”
韩意迟正手插兜,暗暗揉着因为酒精灌多了有些发疼的胃,完全没料到方书笺竟然少见地打探起自己的事。
心中窃喜,但无奈并不想把自家这些腌臜事说给他让他烦心,于是瞎编转移话题:“老家的朋友,问我今年回不回家,我说今年留这儿过。”
“怎么不回?”方书笺问。
韩意迟噎了一下,反问:“……你怎么不见你姐?”
方书笺叹了口气。
两人不再说话,沿着路边慢慢往回走,刚刚在火锅店吃得满背虚汗,连外套都脱了,这会儿出来走了几步,反而觉得神清气爽。
南方的冬夜比夏夜还要迷人几分。
眼前就是熟悉的土菜馆,因为节假日,下馆子的人多,餐馆少见地营业到这个点。
方书笺想着去看看店里忙不忙,谁知随着距离变近,却听见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
声音尖细,能分辨出来是个孩子,他加快脚步,果然看见餐馆门口蹲着满脸无奈的陈思,旁边是正抹着眼泪嚎啕大哭的陈念巧。
这场景实在割裂,餐馆内灯火通明,圆桌旁坐着的客人们其乐融融,餐馆外昏暗的路灯下,蹲着一大一小两个单薄的身影。
要不是今天气温适宜,两人这会儿估计都要冻坏了。
“巧巧,姐姐都没有凶你,对不对?”陈思平日在店里都是副无忧无虑的小女孩样子,此刻在妹妹面前,显出几分与平时截然相反的稳重和严厉,“你现在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等姐姐下班,为什么还哭?”
“我不知道——”陈念巧大声抽噎着,“我就是难受嘛——”
“那你要我怎么办……”
陈思正叹气,抬眼看见方书笺和韩意迟,倏地站了起来,“店长。”
小姑娘满脸都是汗,尽管戴了鸭舌帽,帽檐下的几缕碎发还是被打湿,贴着脸颊,看着已经十分疲惫。
方书笺表情担忧地看了她一眼,又转移视线,看向藏在姐姐身后抽泣的陈念巧。
陈思明白他的意思,低声解释:“这是我妹妹巧巧。”
“我们见过。”方书笺低头冲陈念巧弯弯眼睛,又看向陈思,“她怎么哭了?”
陈思听闻他俩认识有些惊讶,顿了半晌才再次开口:“我今天值班,本来是打算让她自己在家睡觉的。其实平常也是这样,她没闹过。”
“但今晚家里灯泡坏了,她一个人怕黑,加上过年很多鞭炮烟花会吓到她,我没办法,就把她带来了。”
“怎么没请假?”方书笺皱眉,“我今天没什么事,可以帮你值班的。”
陈思闻言,反而显出几分不自在:“这怎么好意思……而且她也不愿意耽误我工作,吵着不要我请假。她还是很乖的,只是今天餐馆客人太多了,连坐的地方都没有,巧巧估计是等了好久,太困,累哭了。”
方书笺表情越听越黑。
等陈思话落,他突然将手里的外套丢给韩意迟,卷起袖子:“行,那咱俩换班,我帮你忙完剩下的,你带你妹妹先回去睡觉。”
韩意迟见他又自作主张,浑身毛都炸了:“喂!”
“真……真的不要,店长。”陈思脸涨得通红,伸手抵着方书笺肩膀不让他往前。
陈念巧察觉到姐姐的窘迫,哭得更大声。
“我不回家——回家会耽误姐姐工作——”
陈思手足无措,低头看看妹妹,又看向方书笺,急得汗更多了。
进退两难,方书笺无奈叹了口气,望向餐馆,透过玻璃窗数了数还有几桌客人。
然后弯腰,一把将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小姑娘抱起来。
“那妹妹靠着我睡会儿,我们在门口等你下班,行不行?”他说。
陈思呆了。
韩意迟呆了。
陈念巧因为之前见过方书笺,对他还算熟悉,很快停止抽泣,搂着方书笺的脖子闷闷打着哭嗝。
陈思犹豫:“可是店长,我这一时半会儿不能结束,你一直抱着她多累……”
“那还不快去工作。”方书笺声音一沉,“早点结束出来接小孩回家过年,废话多。”
方书笺难得发火,陈思被骂得表情空白,看着他半天没有动。
回过神后,冲他深深一鞠躬,然后转身,飞快跑回餐馆。
望着那姑娘比平时利落了起码十倍的动作,方书笺默默移开目光,拍拍陈念巧后背:“巧巧累了?”
“嗯……”小姑娘泪眼朦胧地将脑袋搁在他肩上,跟身后的韩意迟大眼瞪小眼。
“累了就先睡吧,我们等等姐姐,啊。”方书笺抱着她轻轻晃了晃。
“谢谢哥哥。”巧巧小声道。
饭店门口毕竟嘈杂,方书笺打算将她抱去临近安静的小巷待着,一扭头,看见了韩意迟像生吞了十只苍蝇的表情。
“干嘛。”他恢复正常语气问。
“哥哥。”韩意迟说。
“……姐姐。”方书笺说。
“弟弟妹妹。”韩意迟接道。
“叔叔阿姨。”方书笺说。
“爸爸的爸爸。”韩意迟说。
“滚。”方书笺瞪他。
韩意迟啧了一声。
方书笺闻言忍不住笑。
他早知道韩意迟对秩序格外敏感,只要计划被打乱就会心情郁闷很久。两人刚刚说好的散步回家,如今他临时变卦要帮陈思看小孩,连几时结束都说不准,韩意迟是不开心了。
“你要是累了就先回去。”他抱着陈念巧往小巷走去,顾及着要哄小孩睡觉,声音格外轻。
“要不我进餐馆里帮忙?”韩意迟也放轻声音跟上来,“这样也能结束得快一点。”
“你手生,去了也是添乱。”方书笺说。
小巷昏暗安静,韩意迟不知自己能做什么,干脆站到巷子口,用自己的身体把外头马路投来的灯光挡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