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管局并没有标出明确楼层,电梯到达后韩意迟透过走廊右侧的巨大玻璃墙往下瞟了眼,估算出管理区A层大概是常规办公楼的十层左右。
这层明显比楼下更加空旷,没有声音,没有人,甚至连一般企业会摆着装饰的绿植都没有,极简的走廊一片幽深,长得像没有尽头,可偏偏明亮的日光和热闹的市区都透过玻璃窗尽收眼底,瞬间就把压抑感抵消,反而让人心旷神怡起来。
正望着楼底,身侧突然不轻不重一声响,回头,是方书笺敲了下路过的一扇玻璃门:“我以前的办公室。”
韩意迟一愣,顿住脚步。
玻璃门中低部都贴了玻璃纸,刚好他身高够,能直接看到里面的景象。空间很大,靠门左侧是会客的沙发茶几,右侧是排了整面墙的书柜,办公桌就背对着书桌摆着,书桌右面是一整片落地窗,映出监管局后碧蓝的大海。
这就是……方书笺工作的地方。
他抬头,见门边贴着“参谋办公室”,扭头看方书笺:“那这里现在是?”
“问阁的。”方书笺往前走,似乎对这个自己待了一年多的办公室毫无留恋,“走吧,我们要去大会议室,还得走一段路。”
韩意迟又回头看了那办公室一眼,这才跟上他。
方书笺所说的大会议室在这层的最深处,甚至两人还过了一段空中廊桥,踏上桥的一瞬间韩意迟就被腥咸的海风扇了十几巴掌,扭头瞥了眼底下的沙滩,再回头,方书笺就已经走出好远。
看起来是真对这里没有一丝一毫的牵挂。
过了空中廊桥,走廊两边的房间变得更大了,基本能看出来是不同布置的会议室,方书笺最终在中段的一扇两开大门前停下脚步。
手腕搭上门把手,却没动。
韩意迟望着那人清瘦的手腕,恍惚间似乎听见他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正打算询问是否有事,还没开口,方书笺却突然利落地扭下门把,推门而入。
“啊,来了?”
一个中年男人坐在正对着大门的会议桌尽头主座上,神态和蔼,目光落在方书笺身上,笑着点了点头。
方书笺不动声色,微微鞠了一躬,拉开面前的椅子坐下,扭头示意韩意迟也坐。
他们直接在门口落的座,离那几人距离很远,是把要分道扬镳,没得商量的态度直接摆在了明面上。
中年男人一左一右分别坐了两个男人,见方书笺坐下,左边的男人瞬间就变了脸色,一拍桌子大发雷霆:“谁让你坐的?虚虔,还不知错!”
方书笺语调平平地低下头:“知道错了。”
但仍然坐着,没有起身。
“错哪了?”左男又接了一句。
方书笺不说话。
韩意迟坐得板正,小心翼翼用余光打量这间房。
他倒是并不怵这种场面,只是方书笺推门前那几秒的犹豫让他有些担心。
不过几轮对话下来,见那人状态不错,甚至还挺从容,让他松口气,姿态也放松下来,收回心思与桌对面的几人平视。
方书笺没说有谁会来,不过看几人的状态完全就能抿出身份。
中间主位是唱白脸的局长,局长左侧破口大骂,并且方书笺不敢还嘴的大胖子,估计是唱黑脸配合的副局。
角落站着的俩白大褂倒是猜不出身份。
韩意迟眼神动了动。
而局长右边坐着,黑着脸自始至终没说话的年轻人就是问阁了。
目光扫过去,正好对上那双鹰似的眼睛,韩意迟愣了愣,出于礼貌冲他微笑。
问阁却像看到什么脏东西似的一翻白眼移开了目光。
哇塞。
韩意迟脸上的笑容几乎挂不住,额角青筋狂跳。
监管局的人都好有性格呀。
“虚虔,你假死违约逃离监管局,死后跟异能者接触,并且违规召集监管局在任人员,号召他们叛逃违反……这每桩罪证单拎出来都罪大恶极!”
副局长阴沉着脸,一桩桩念出方书笺所谓的罪”,念完后又突然话音一转,抬头看着方书笺。
“不过,只要你愿意回监管局,并且把你身边坐着的这个异能者回收,这些罪名都能抵消。”
话落,没人说话。
问阁却是突然短促地一皱眉。
变化迅速,很快又恢复了原状。韩意迟注意到他的动作,若有所思的一挑眉。
方书笺无动于衷:“入组织八年,我无时无刻不在向上级提出,要修改某些不合理的规定,这些你们不是不知道,可每次这些要求都没得到正确回应,甚至全是冷处理,我出于失望才会假死离开。
现在半年没见,我斗胆问一句各位,这件事有人来给我个交代了吗?”
“又是这个问题。”局长叹气,“虚虔,你是高层,总是为这么一条小小的规定对抗组织,要怎么给下属带好头?”
“您到现在都在避重就轻。”方书笺冷下脸。
气氛僵化,方书笺态度强硬,不为所动,副局长见状一拍桌子又要说话。
另一边的问阁突然开口:“异能者天生恶种,不管先前再怎么伪善,时间一到还是会危害人类,这种事一般人没有概念,你在监管局与异能者打交道那么多年,不该没概念吧?”
“你分得清真善伪善吗?”方书笺冷冷剜他一眼,“问阁,不要以己度人。”
“异能者不是人!”问阁突然扬起声音,“称为‘者’,是祖辈给他们留面子,现在说得难听点就是一群妖孽!我以己度人?那总是帮着妖孽说话的你又是安着什么心?你现在还算是人吗!”
“我说了,并不是要组织彻底废掉这条规定,只要稍微放开。”方书笺深吸口气,耐着性子道,“没有必要见到异能者立即击杀,有些没有魔化的,还残存理智的,是完全可以观察保护的,监管局现在的做法过于绝对。”
方书笺声音不大,在过于安静的会议室中响起:“世上还是有少数异能者在后期魔化之后还能恢复理智的,留界医生也说了理论上有这种可能存在,只要我们有足够时间,摸清这之中的——”
“又是这套说辞。”问阁冷笑,“在外面窝了半年,我还以为你能找出什么新理由,到头来还是这幅哄小孩子的故事,把编的胡话搬到正经场面来说,你不脸红吗,虚虔?”
话落,一直没什么反应的方书笺突然站起身,抓起手边的瓷杯就往问阁重重甩去。
没人料到这一突变,问阁瞳孔巨颤,抬手,从虚无中抽出根长鞭,一下将杯子劈碎,四分五裂。
韩意迟也惊得站起身,扶住方书笺,见那人少见地脸上带上难以忽视的怒意。
他眼神一沉,问阁到底知道什么?为什么总能轻而易举挑动方书笺的神经?
方书笺深呼吸半晌,拍了拍韩意迟的手背,示意自己没事,冷冷望着对面神色未定的问阁,哑声道:“问阁,我才走了半年,你连尊重怎么写都不知道了?你以为你自己多干净?”
话落,他一拖椅子重新坐下,不再望向桌子对面。
问阁听见这番话,神情僵硬,心虚的瞥了身前坐着的局长一眼,见局长并没有多关注他,咬着牙重新坐下,凶神恶煞地看着方书笺。
“虚虔。”局长重新开口,“问阁说得也没错,你说的异能者在魔化后还能重新恢复理智这件事,只是存在于你记忆中,毫无具体证据,要我们怎么相信你?”
我们这几年一直在查,也给了你你能拥有的最大权限,可事实就是,在这么多年的任务重中,没有一个异能者能重新恢复理智,我们也有心无力啊。”
方书笺冷笑一声:“监管局规定见到异能者必须一击必杀,他们在恢复意识前都失去意识了,能符合个屁。”
“虚虔!”副局指着他,“你越来越无法无天了!跟异能者混到一起已经是大错,现在还要错上加错吗!”
方书笺闭上眼,不再说话。
那几人吵得昏天黑地,韩意迟在一旁看完了全程,等会议室安静下来,掐准时间轻声一笑。
“韩先生。”局长的视线果然投来,“怎么了?”
“抱歉,无意冒犯。”韩意迟微微倾身鞠躬,笑容得体,“不过您二位自己都觉得今天这番审问可笑吧,毕竟你们根本不认为我是异能者。如果我真的是个板上钉钉的异能者,你们今天召回虚虔的态度应该就不会这么和缓了。”
会议室的氛围顿时凝滞。
局长闻言微怔,随即笑了起来,副局皱起眉又要维持秩序,被局长伸手轻轻一档。
“请继续。”局长笑着示意。
那头除了局长的另外几人脸色菜得倒点油都能炒桌年夜饭了,韩意迟视若无睹,在方书笺震惊的目光中缓缓开口。
“首先,贵局怀疑我是异能者,但其实你们并没有证据,一没有人见过我魔化,二没有我发动异能时的证据,不管是照片,或者录像,都没有,对吧?”
韩意迟表情诚恳,“而且既然贵局是国家组织,想调查我再容易不过,我的出生证明,学位证,工作档案,甚至驾照,这些都是有时间连续性的官方文件,也都能证明我的人类身份。还有——”
“这些也都可以伪造或盗用。”问阁面沉如水,“你以为一通信口胡诌就能把自己摘干净了?”
“对,像问阁参谋说的,我也可能有盗用或伪造证件的嫌疑,不过你们大可以采取我的指纹或者DNA样本,用来跟官方记录比对。”韩意迟扫了眼角落的俩白大褂,“你们就是怕还有这种可能,所以把东西和人都带来了,对吧?”
韩意迟一通输出,给方书笺看得满心震惊。
一般人来到监管局多少都会有些唯唯诺诺,他本来都没指望今天的争辩中韩意迟能帮上什么忙,没想到这货平时吊儿郎当一副傻样,在几个高层面前竟然还能从容不迫地分析利害,甚至站出来指出局长的问题。
他到底什么来头?
话落,局长笑盈盈的视线落到了方书笺身上,冲他微不可查地一点头。
然后站起身,冲角落两位医生示意:“既然你都意识到了,那就来检测吧。”
“局长!”问阁难以置信地站起身。
怪不得……他原本就在疑惑局长今天为什么会叫来两个医生守在这,原来是早就安排好了。
可为什么会这样?明明一开始说好方书笺罪无可赦,这次来就是将他缉拿的,如今为什么突然改口?
难道自己所说的话,做的事,根本不被重视吗?
局长摁住他的肩:“年轻人,不要急躁,要是冤枉了好人,你让监管局的名声往哪放?”
问阁挣扎着,还想再说话,局长的眼神突然缓缓扫过来:“虚虔当时,办事可比你稳多了。”
问阁动作一顿,缓缓滑坐回椅子上,脸色阴沉。
会议室角落的两个白大褂见来活了,飞快行动起来。
方书笺陪着韩意迟先去做了指纹采集,等结果时一旁的白大褂看着他,眼眶突然有些发红:“虚虔参……”瞥到身后的问阁,又改了口,“虚虔老师。”
方书笺并不认识他,见不知名小辈因为自己自己死而复生流泪,心情还挺复杂,但又有些如释重负。
至少证明自己在位期间并不是人人喊打,还是有人认可自己的。他扭头,笑着冲那白大褂点点头。
结果出来得很快,显示符合比对,为了确保没有出问题,又采集了韩意迟的DNA,只是这次的比对结果要大概等一个多小时才能出,局长便笑着示意几人移步茶水间。
“不必。”问阁理了理制服,冷声道,“局里还有任务需要我去盯着,先告辞。”话落行礼都没做,转身大步离开会议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