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局留在会议室内盯着检测结果,韩意迟和方书笺跟着局长拐进了隔壁的茶水间。
茶水间直面大海,局长进门后先把窗户都全打开了,望着远处的海平线轻轻叹气,回头道:“好久没回来了,真怀念。”
方书笺杵在门口没动。
韩意迟看着他挺直的后背,一阵紧张,生怕方书笺就方才的话题再跟局长吵一架。
却没想到那人叹了口气,关上门后转过身毕恭毕敬的给局长拉椅子:“老师。”
韩意迟瞳孔震颤,跟着一鞠躬:“老师!”
局长拍拍方书笺肩膀:“书笺,你交的新朋友办事很稳。”
方书笺摇头:“老师见笑。”
局长示意他们俩坐,两人相继落座后对韩意迟道:“我是书笺的老师,他十六岁那年是我把他带回监管局收为徒弟的,跟他的关系……就像他跟贺贤一样。”
那这就是昱音他们嘴里的那位老参谋了?韩意迟面色凝重地又鞠了一躬,没想到参谋当久了可以往上走变成局长,那如果方书笺没假死,是不是以后也会变成局长去首都的总部?
那自己说不定这辈子都遇不上他。
韩意迟默默头脑风暴,最后竟是松了口气。
幸好方书笺逃跑了。
方书笺在他身边坐着,和局长一样扭头望着底下碧蓝的画面,直到局长似乎看累了,扭了扭脖子,不知从哪掏出个平板递给方书笺:“看看吧。这些都是在问阁电脑的私人云盘里找到的。”
方书笺一愣,望向局长。
“我当时说了,改规则这件事你得自己做,我能做的事,就是在首都那边给你提供一切我能给的权限。”局长声音低沉,“但你当上参谋之后,我发现我给你发的邮件,你每一条都没有回应。”
“我没有回应?”方书笺皱眉,“是我给你发邮件,你总是以事务繁忙推脱才对吧?”
“你看他又对我发火。”局长突然笑起来,扭头冲韩意迟告状,“平时在你们面前都是一副好脾气的样子吧?其实火都憋到我这撒了。”
韩意迟愣了愣,扭头看向方书笺:“这……”
“什么,你不会要帮他说话吧?”方书笺瞪他。
韩意迟顿时骑虎难下。
局长笑起来,伸手往方书笺头顶不轻不重敲了一拳:“臭小子!”
方书笺硬生生借下这记爆栗,捂着脑袋往韩意迟旁边挪了挪。
“这说明,问阁在你任职那段时间,一直在截下我们两个的通信,让你误以为我把你丢下让你孤立无援,也让我误以为你一直因为我直接指名你当参谋这件事而赌气,最终改革这件事不了了之,你也抑郁了,最终假死逃跑。”
说到这,局长似乎怒上心头,伸手揪住方书笺耳朵,“当时捡你回来时还想着,虽然你脾气臭,但好歹讲点道理,这么多年把所有资源往你身上砸,结果砸出来个说跑就跑的玻璃心!”
方书笺被捏住,躲也躲不掉,只使劲往韩意迟身边挪,韩意迟实在看不下去,伸手把局长的手截掉了:“老师……那段时间他真的过的很压抑。”
“那老东西懂个屁。”方书笺挨着他肩膀低低道。
韩意迟低头看他,从这个角度只能望见那人微垂卷翘的睫毛,心里又一下软了下来。
方书笺在靠着我,我就是他的依靠!
“我知道。”局长叹气,“他本来就不是考公进体制的性格,是我硬把他逮进来的,能待这么多年已经很出乎我意料了,我不怪他,只是他以前太欠揍,我已经习惯看见这张脸就动手打了。”
韩意迟干笑:“哈哈哈哈……”
见局长不再动手,方书笺重新坐直,把椅子往回挪了挪。
“怎么样,现在知道实情了,要不要我用局长的权力把问阁按下去,你回组织继续当参谋,再提改规定的事?”
方书笺垂眸,陷入沉默。
半晌,低声道:“可行性低,问阁当参谋虽然不得人心,但好歹无功无过,没理由给他弹劾下去。
“而我一假死二有聚众谋反嫌疑,你把我重新提上来反而你对你不利,到时候别两者皆失了。”
局长叹了口气,不置可否。
“我已经……不打算管监管局的事了。”方书笺说,“你既然知道我的性格,就更应该明白我决定假死的那一刻起就不会再改变。”
方书笺抬头,看着局长:“我只想请老师帮我,切断我和监管局的一切联系,我不会再回来,也不会再妨碍监管局工作。至于异能者魔化后是否还能保持理智这件事,我也……再也不想管了。”
局长皱了皱眉。
韩意迟有些紧张,害怕局长不同意。
结果那老人家坐直身子长舒一口气:“死的是虚虔,你是方书笺,方书笺是个普通人,和异能监管局的前参谋毫无关系……这倒不难,这规定有文字空子可钻。”
他看着方书笺:“不过……半个月内,滨江里那些监管局成员可都得陆续回来,不然谋逆的罪名还在,难免落人口舌。”
方书笺点头。
过了不久,副局长敲门告知韩意迟的DNA比对也没问题,韩意迟确实是人类。
这一结果都是房间内的人意料之中,并没有特殊反应,最终局长站起身放行:“可以了,你们走吧。”
韩意迟有些惊讶:“这就可以了?”
“你们俩本来就没问题,只是走一下流程而已。”局长重重一捏方书笺后脖颈,“臭小子,不知道下次见你什么时候了,你之前那个微信号赶紧打开,不然都不知道去哪联系你。”
方书笺被捏得耸起肩膀,忍着痛:“知道了……”
韩意迟在一旁看着,始终没有出声。
从局长的只言片语中他似乎能窥见一些方书笺以前的模样,但形象太过割裂。
眼前的方书笺总是一副笑眯眯的温和样子,就算偶尔气急了毒舌两句,那也只是少数情况,像局长口中说得那样暴躁幼稚的方书笺,他从未见过。
走下楼回家的路上,他低头思忖着那晚喝酒时昱音说的事。
方书笺到底为什么会突然性情大变?
他心里想事,自然话就少了些,可没想到方书笺在回去的路上也是一声不吭。
等红灯的途中,韩意迟扭头打量着方书笺心事重重的侧脸,以为他还沉浸在无法改变规定的无力感中,轻声开口安慰,却得到方书笺否认的回答。
“我没事。”方书笺道,“就是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
韩意迟见那人似乎不愿提起,便咬紧牙关把已经到嘴边的追问咽了下去。
方书笺不喜欢别人窥探他的生活,上次吵架已经说过一次了,你还要明知故犯吗?
于是他憋了半天,从回到小区后就一直抿着唇,直到推开家门,还是忍不住开口问:“什么以前的事?”
方书笺扭头看他:“还以为你能忍一段时间呢?”
韩意迟愣了愣。合着方书笺早就打算告诉他,一直在观察他的反应罢了。
他叹口气,走进客厅:“……跟你有关的事我一贯忍不了。”
方书笺无声笑笑,也走到沙发旁坐下,韩意迟在他身侧落座,刚坐下就见方书笺扭头直勾勾盯着他。
明明两人都认识很久了,每天都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可方书笺的眼睛一望过来,韩意迟还是会被看得心猿意马,心虚得下意识移开。
“我……第一次出外勤任务的时候,十七岁。”方书笺说,“当时是参谋带着一整个小队,回收一个还没魔化的异能者。”
这是方书笺少见地自己提起以前的过往,韩意迟听见他开口,反而僵着脖子不太敢动,生怕自己哪个动作让方书笺不舒服,那人不继续讲了。
“那场面多恐怖啊,还没魔化,就意味着那个异能者还维持着人类形态,我们一群人追杀他,把人家伤得浑身是血,仓皇逃窜。”方书笺笑了笑,“当时我能力不足,不小心受伤,脱离队伍进入目标所在的小巷,还被目标发现了……这是个多好的机会,直接挟制我,把我作为人质要挟监管局放弃追击,这是再没脑子的人都能想出来的方案吧?”
“但当时那个人没有,我的队友并没有发现我脱离了队伍,还在保持攻击,枪林弹雨的,那个鲜血淋漓的人就这样护着我跑到角落,问我有没有事。”方书笺垂眸,轻轻叹了口气,抬头看韩意迟,“你知道他当时说了句什么吗?”
韩意迟摇头。
“他说:‘你怎么这么小就出来工作了,不应该在读书吗?’”方书笺缓缓往后靠,陷进沙发靠背中,满目愁容被额前碎发掩盖。
方书笺说这句话时用了与平时他说话截然不同的语气,微微侧头看着自己,韩意迟几乎要以为是另一个人。
“他当时就这个语气,看着我。”方书笺轻轻道,“他说‘这个社会真是……把人吞得不剩一丝骨头了。’”
“我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因为我长这么大,除了我姐,没有人对我说过什么怎么不去读书之类的话,他是第一个。”方书笺说,“当时我的心脏都震动了,甚至都想着要不就把他悄悄放跑得了,但就在那时候,我老师……就是现在的局长,他发现了我和目标待在一起,他在耳机里对我说,这是个绝佳的机会,让我立刻回收。”
“所以你……”韩意迟问。
“我把他杀了。”方书笺说。
没有什么浪漫反转的小说情节,吃人的现实并不会因为你突然对一个小孩展示善意就大发慈悲改变你的命运。
当时的自己什么都没有,唯一的出路就只有在监管局出人头地,混出一片天来,让自己和方书仪过上好日子,所以比起面前这个素不相识的异能者,对他来说耳机对面自己老师的认可更重要。
收到命令后他出手果断,都做好了对方会剧烈挣扎伤到自己的准备,却没想到目标始终是笑着的,只在被回收消失前摸摸他脑袋,轻声说了句:
“这样会不会让你的生活更好过一些呢?”
韩意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并没有对异能者抱有偏见,但也不是亲异派,因为他心知所有异能者在魔化后都会失去理智,无一例外。
只是方书笺遇见的这个异能者太过善良,他清醒时做出的决定,几乎是人类都做不出来的。
“从那天之后,我很长一段时间午夜梦回都是这男人的脸,还有那两句轻飘飘的话。”方书笺叹了口气,“我过不去心里那关,再也无法对异能者下死手,所以之后在外勤任务中只做控场工作。”
“也因为这样,当时我跟参谋申请改变政策,就是希望放宽点,用不着对所有异能者一刀切的赶尽杀绝,参谋也同意了。只是努力了一段时间,这个计划却处处受挫,我们俩都意识到这件事要做起来得多艰难,最后我就愈发郁闷,觉得监管局全是傻逼,一心往上爬……再后面的故事,你应该就知道了。”
大量信息灌进大脑,韩意迟思绪纷乱,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僵硬地伸手搓了搓他后背。
“嗯?”方书笺却突然转头,脸上挂着淡笑,“不用想话安慰我,这些事都过去了,只是有点感慨而已。”
话落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脖子,说着要去洗澡,就自顾自回房间找睡衣了。
韩意迟没说话,看着方书笺背影,心中总觉得不对。
方书笺不是这样因为一件事就会笼统把所有异能者归类为“好人”的人。
他变成这样,一定还有别的原因,一定还发生过别的事。
“书笺。”他开口叫住那人,等方书笺回头,他吞了吞口水,犹豫道,“你……什么事都可以跟我说的。”
方书笺脚步一顿,表情空了片刻,很快笑起来:“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