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书笺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嘴巴却闭得死紧,直到车子在小区停车场停稳,韩意迟也没问出半个字来。
知道自己这样追问不仅幼稚招人烦,还一无所获,到家后韩意迟便不再开口,只是默默地看着方书笺吃早餐。
方书笺明显比刚才发火时更不自在,沉默着吃完东西,始终没与他对视,匆匆打了声招呼就进房间睡回笼觉去了。
韩意迟盯着轻轻关上的房门看了一会儿,站得脚有些发酸,他慢慢走到沙发坐下,对着阳台外一片湛蓝的天空发呆。
身旁忽然一沉,是挂着蓝色小围兜的方小猫跳上沙发,见韩意迟扭头,十分嚣张地一脚踩上他大腿。
这小猫崽子刚来家里时才巴掌大,如今已经长大了不少,一脚上来跟轰炸似的。
韩意迟扯出个笑容,捏住它的猫脖子提了提,原本想丢到一边,可对上那双圆溜溜的黑眼睛,还是不忍心,给它放下了。
“你们俩。”他揉揉小猫脑袋,声音缓了下来,“我一个都惹不起。”
小猫听不懂,只是仰头嗅了嗅他的手腕。
韩意迟低头看着怀里那团灰绒绒的小东西,胸腔里终于泛起一阵酸楚。他弯下腰,将小猫揽到怀里。
小猫洗澡用的是专用的沐浴露,平时闻不出来,只有把鼻尖埋进它后背的绒毛里,才能闻到淡淡的橙子味。
“他不开心了,是我做错了吗?”韩意迟紧紧抱着它,声音闷着,带了些颤,“可我就是什么都不知道啊……我只是想带他看牙,我不知道那里有他前男友……在车上一直问,也只是因为我委屈而已。他为什么要躲着我……真的是我错了吗?是我太幼稚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他什么都不说,他的过去,他的家人,他的想法……我甚至连他的身份证号都只知道个假的,他要是哪天腻了,不需要我了,丢下我跑了,我都不知道他会去哪……”
客厅很静,阳台外传来马路的车声,小区里时不时有人高声打招呼闲聊,夹杂着几声零落的鸟鸣。
方小猫并不能感知到抱着自己男人的情绪,只知道过了好久,背上热热的触感才消失。
它回过头,对上男人通红的眼眶。
韩意迟吸了吸鼻子,揉揉方小猫的耳朵,挤出个笑容:“我还大言不惭说自己对他独一无二……其实在他眼里我跟其他人都一样,都只是玩玩而已,迟早会丢掉我的,对不对?”
方小猫的少见地没有逃跑,乌黑的眼睛安静地看着他。
韩意迟突然不敢与它对视,仓促别开视线,感觉脸颊一凉,愣了愣,伸手去碰。
眼泪只在指背上停留了一瞬,便往滚烫的掌心滚落。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视线模糊,胸口后知后觉地抽痛,连带着肺里的空气都稀薄起来。
“小猫,我怎么办?”韩意迟仍笑着,眼泪控制不住地滑落。
他捂住眼睛,重重倒进沙发,颤抖着深呼吸。
“书笺,我该怎么办啊……”
没有抽噎,只有指缝不断溢出的眼泪。
*
“明天?”昱音眉头紧锁,带着火气猛地推开客厅窗户,“你脑残吗?想一出是一出的,为什么不提前说?他要是走不开怎么办?”
破旧的木窗吱呀弹开,窗外的晚霞立马挤了进来。
城中村的出租屋本就狭小,墙角还布着除不掉的霉菌。她刚搬进来时怎么看怎么不顺眼,原本想着给这房子来个大改造,眼不见心不烦,可又觉得自己在这待不了多久,最终还是没动手。
如今好几个月过去,硬是给她活生生住顺眼了。
电话那头的男人话音带笑:“昱音,你骂我没有用。我也是今天收到的消息,要是实在气不过,你也可以让虚虔不回来,我反正没问题。”
话落又笑了两声,“不过我知道你不会这么不明事理的,毕竟如果不回来复命,虚虔就等同于叛逃了,到时候等着他的……”
“问阁,闭上你的猪嘴。”昱音咬牙切齿道。
门突然被敲响,她扭头喊了声:“放门口!”
“嗯?”问阁笑意更盛,“是我们的签约骑手寻岱么?”
昱音没再跟他废话,挂断电话,将手机往沙发上一甩,眼不见心不烦。
又从冰箱里掏出杯冰水,咕咚咚全灌下去,才感觉浑身火气消了些,掏出手机给虚虔发消息,通知他明天回监管局。
问阁本就跟虚虔不对付,这回虚虔假死暴露被召回,这脑残从定时间就开始下马威,沉寂了好长一段时间,一开口就是第二天必须回来,完全不给人准备的机会。
混蛋。
将杯子倒满水重新放回冰箱,她走到玄关打开门,看清门外举着手,不知该不该继续敲门的韩意迟,一下愣住了。
“啊呀。”昱音惊讶,这才想起来自己根本没点外卖,“刚刚是你?”
“……对。”韩意迟笑笑。
“有什么事吗?”昱音看了看他身后,没见虚虔的身影,韩意迟是一个人来的。
“我……”韩意迟个子高,杵在逼仄的楼道里,身形都被压得局促了几分,“想找你聊聊书笺。”
“书笺?”昱音一愣。
“虚虔。”韩意迟提醒她。昱音刚知道方书笺真名没多久,他知道她没那么快转换过来。
昱音上下扫了他一眼,又回头看了看自己的房间。
“别进来。”她伸手比了个停止的手势,“咱们出去聊。”
城中村虽然破败,但胜在房租便宜,很多年轻人开的特色小店都会选在这,店面干净漂亮,客人不多。
昱音选的这家日咖夜酒也是如此。一楼是堆满玩偶和装饰的咖啡店,拐过二楼楼梯,眼前就变成了昏暗的小酒馆。
空间大,但坐了人的就一两桌,看着格外冷清。
“这种店开不了多久就要倒闭的。”韩意迟在音乐声中低低说了句。
“跟你又没关系。”昱音径直走到最里面的桌子坐下,“这家没了还会有下一家,总有新的给你换,那么专一干嘛。”
韩意迟表情僵了僵,干笑两声,低头不说话。
“书笺呢?他在干什么?”昱音扫码点了杯酒,随口问。
“睡觉。”韩意迟也掏出手机扫码。
“我还挺意外的,”昱音放下手机,手肘搭上桌面看他,“我以为你如果想问些书笺的往事,会首选以前天天跟他待一起的贺贤,或者是他的知音留界,再或者是前男友桑寻岱……怎么会选跟他闹得最不愉快的我?”
酒吧的灯光实在昏暗,再加上桌子位置角落,唯一的照明物就是桌中间摆着的小夜灯,黄光阴森森打到昱音脸上,瘆得韩意迟往后退了退。
“我去找过他们。”韩意迟摸摸后脑勺,“贺贤和留界押着天礼回监管局了,人不在。寻岱……他不见我。”
“人之常情。”昱音点头。
话落,桌旁突然走过来个小姑娘,声音轻轻的:“你们好,我是店长,因为店里偶尔会有第一次来、不太懂酒的学生,所以我特意来提醒一下——您二位刚才点的酒度数都很高,需要换成度数低一点的吗?”
“不用,谢谢。”昱音歪着脑袋笑笑。
“我也不用。”韩意迟说。
店长闻言离开,很快又端上来两杯颜色很深的酒,韩意迟皱眉闻了闻,被酒气熏得皱起眉,这才想起自己什么都没吃就来了。
“喝不了?”昱音挑眉。
“没。”韩意迟将杯子移到自己面前。
目送店长转身远去,昱音才叹口气:“其实我能告诉你的不多,毕竟监管局是国家组织,不是什么东西都能往外泼的。说吧,想听什么?”
“我也……不知道。”韩意迟低头捏着自己手指,“你就从他刚进监管局讲起吧?”
昱音托着下巴,视线不着痕迹地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又叹了口气。
“听说,方书笺是被当时的参谋上门请了三四次才请回来的,所以就算他刚进监管局那会儿级别低,也因为备受参谋器重而没人敢惹他……”昱音说,“十五六岁的小屁孩,脾气差得要命,觉得监管局闷,经常干着干着就撂挑子要走,还是参谋半哄半求着干下去的。”
韩意迟一愣,万万没想到以前的方书笺是这样的。
竟然还会耍横,需要人哄着。
他想象了一下方书笺生气发火的样子,目光柔和下来,忍不住笑了笑,顺手举起酒杯喝了一口。
辛辣苦涩的酒味瞬间充满鼻腔,甚至比他预想的还要烈,他强忍着将酒液咽下,觉得整个胃连着喉咙都烧了起来,重重呼出口气。
“那你。”他咳了声,“不是,那他后来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性格了?”
“我不太清楚,可能长大了?”昱音也喝了口酒,面不改色,不过很快像又是想起什么,皱起眉头低声道,“但我偶然听见过他跟参谋吵架。”
韩意迟神情一凝,弯腰往桌子中间凑了凑。
“我资历比他高,他进监管局时我已经是高层了,刚好办公室在参谋办公室对面,那天我加班,听见书笺吼得很大声,隐隐约约听出来,好像是拜托参谋办一件事,但参谋没办成。”昱音说,“时间太久,具体内容记不清了。但当时参谋说了一句话,让我印象特别深,他说,‘既然你这么生气,那就你自己来做吧’。”
自己来做?
韩意迟皱眉,垂眸盯着桌子上的纹路,几秒后抬头:“后来呢?发生什么事了?”
“什么也没发生。”昱音耸耸肩,“我也奇怪,当时的书笺什么职位都没有,只是个小辈,如果要做什么事,把他的职位提上去肯定会更好办,但参谋什么都没做,就像那天什么都没发生,一切照旧。”
韩意迟思索起来。
方书笺说过,他是被当时的参谋捡回去的,参谋会因为他骂脏话而揍他,最后更是直接把参谋的位置指定给方书笺,正因如此,韩意迟一直以为,方书笺和那位老参谋的关系应该很亲近。
可昱音的描述,却完全是另一个样子。
“但他十八岁之前的故事我就只了解到这些,你也知道,监管局的阶级制度很严,我作为高层,没多少机会接触底下的人,后来他十八岁,被升为外勤S队队长,我才跟他熟起来。”昱音摇摇头,“那个时候的他话已经很少了,脾气也闷闷的,要不是打架厉害,我都怕他这性格会被人为难。”
韩意迟笑了笑:“他打架这么厉害?”
“我没开玩笑。”昱音说,“你去问问,圈子但凡有点资历的都对虚虔的体术有印象,新来的人可能以为没人敢惹他是因为他有环电,错!正是因为当年因为他体术太强,下手没轻没重经常把人重伤,参谋才给了他环电,让他接触远程武器的。”
韩意迟瞪大眼睛。
那头昱音说完一连串又开始灌酒,韩意迟静坐片刻,也举起杯子往嘴里送。
“我不该跟他吵架的。”昱音将杯子重重往桌上一砸,轻声道,“我跟他关系最好,那时候什么都说。最后就为了一个参谋的位置闹掰了。现在想想很幼稚,没意思。”
“他当参谋那年,身边除了贺贤一个人都没有,但他最后还是干得很好,甚至很多事……如果我上,估计也处理不了,说明他的确有能力,不是什么关系户。”
说罢,昱音又叹了口气。
韩意迟被酒辣得眼睛都花了,咳了两声:“我确实觉得你该死。”
“哇塞。”昱音笑了。
“但于理,其实我能理解你,”韩意迟又喝了口酒,“你优秀,有天赋也有资历,那本该是属于你的位置,却突然冒出来个男的抢走,是个人都不会好受……”
“因为你妹妹对吧?”昱音笑着说,“所以韩大少爷叛离家门了。”
“嗯……”韩意迟揉了揉太阳穴,觉得酒精上头,眼睛开始发花了,强撑出一个笑容,“你把我都查完了啊?”
昱音笑着摇摇头,不置可否,扭头望向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