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书笺说的看牙,其实意思就是在城中村找个小诊所看看就行。
但韩意迟对村里的医疗条件十万分之不信任,大清早就把他从床上拎了起来,凶神恶煞监督刷完牙,将人拽下了停车场。
系好安全带,才有精力扭头去看被自己草草塞进副驾,正歪在位置上打瞌睡泡的方书笺。
今天两人都出门急,没时间抓头发,此刻方书笺的发丝就懒洋洋地扒在车窗上,衣服也因为是随便乱套的,显得有些凌乱。
韩意迟突然有些脸红,僵着脖子帮睡得不省人事的方书笺系好安全带,望了会儿那人熟睡的脸庞,沉默着点火开车。
离目的地还差最后一个红绿灯的空挡,方书笺醒了。
韩意迟余光瞥见他坐直身子,顶着一头乱毛对着前头倒数的数字发了半天呆,默默闭上眼睛又靠了回去。
“嘿。”韩意迟一拍他手臂,“到了!别睡了!”
“为什么不在家附近随便找个诊所看……”方书笺闭着眼,声音懒洋洋,“跑市中心来,折寿了……”
“城中村那医疗条件要是过关就不叫城中村了。”韩意迟没理他的胡话,将车开进私立医院的停车场,停稳后又把不省人事的方书笺扯下车。
“我已经打过招呼预约好了。”韩意迟伸手将他衣摆扯好,又勾顺了他头顶立起来的发丝,捏着那人肩膀前后一顿猛晃,“清醒点!一会先去登记,然后拍片,医生会告诉你哪些牙有问题,然后今天就把能补的先补掉,好吗?”
方书笺梦话似的嗯了一声。
早上的医院没多少人,只有前台坐着个小姑娘,见他们俩进来,格外殷勤站起身笑着招呼,让他们登记。
韩意迟见方书笺困得要栽过去了,只得叹口气,让那人在一旁的沙发上坐着,自己登记。
“联系方式填的他的,到时候记我账上。”韩意迟飞快输好方书笺的电话号码,将电子登记表推给姑娘,低声道。
小姑娘敲了几下键盘,有些为难地皱起眉头:“韩总,他的身份证这一栏……”
“韩先生。”韩意迟打断她,探脑袋看了眼电脑屏幕,见上头跳着个“身份信息无效”的弹窗,愣了愣。
这才想起来方书笺确实从最开始见面给自己的就是假证,满不在乎地一挥手:“不用管,信得过。”
小姑娘犹豫片刻,还是点点头,将方书笺的名字注册好:“好,韩先生,给方先生分到的是郑诏医生,还请您稍等片刻。”
韩意迟回头,见方书笺随手抱着沙发上的靠枕,又低着头睡着了。
韩意迟心中无奈,要说方书笺不怕牙医,先前叫了那么多次他都不肯来,要说他害怕,可现在都在诊所里了,那人还能面不改色地睡着。
但其实方书笺只是太困了。
昨晚回收完异能者到家已经三四点,他洗漱完上床后又受不住网瘾的诱惑,躺在床上玩了两个小时的手机,原以为下午再去看牙,时间绰绰有余,千算万算没算到韩意迟个缺德玩意八点出头就把他打捞起来了。
此刻的他正属于给根棍子支着都能睡着的状态。
低着头眯了一两分钟,迷迷糊糊都开始做梦了,里头走廊突然有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书笺?”
方书笺瞌睡泡被戳破,朦胧间抬起头,看清来人后骤然惊醒。
“郑医生。”韩意迟站起身,“你好,先去拍片……”
话音未落,突然衣摆被身后人猛地拽了一下。
他一愣,回过头。
方书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清醒了,估计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踏入恐怖的牙科医院大门,满脸菜色地低声道:“撤。”
“没事。”韩意迟安抚地一捏他肩膀,轻车熟路地哄骗道,“至少先看一下牙是什么状况,看了就走,行吧?”
方书笺瞬间想一个白眼死过去。
那头穿着白大褂的年轻人沉默了片刻,冲他道:“补牙是吧?先跟我来拍片。”
见医生转身往走廊深处走去,韩意迟不由分说拎起方书笺大步跟上。
“意迟。”方书笺额角挂汗,试图让韩意迟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意迟啊……”
“在呢。”韩意迟在前头大步走着,又捏捏他肩膀,“没事,这家医院医生都很亲切的,服务态度很好。”
方书笺无奈,闭眼跟了上去。
拍牙片的小房间空旷,医生让韩意迟拿着方书笺的东西在外守着,两人进门。
郑医生从旁拿起个沉重的大外套,一下挂在了方书笺身上,又指挥他站在一个高达似的大机器旁,往他嘴里塞了根棍。
“下巴放上来。”郑医生轻轻点了点脸前的小托盘,龇着嘴的方书笺听从指挥,两人的距离瞬间就只有一个手掌那么宽。
对上郑医生直勾勾盯着自己脸的目光,他百感交集,沉默地移开视线。
“再往前一点,太靠后了。”
方书笺把下巴往前放了放。
“又有点太前了。”
方书笺把下巴往后挪了点。
“又挪过了。”郑医生笑了起来。
方书笺啧了声。
“脾气还是跟以前一样冲呢?”郑医生笑着说。
方书笺没说话,沉默着把下巴重新往前搁,抬眼:“可以了吧?”
“嗯。”郑诏往后退了几步,视线仍落在他身上,自顾自说道,“都有五年没见了吧?脸越长越好看,脾气怎么还是像个小孩子?”
方书笺闭上眼。
他早就想把这啰七八嗦的老东西赶出去,可又怕如果设备没调好一会儿会把他炸死,只能强压烦躁,假装面前没人。
“这几年,我有找过你,书笺。”男人的声音低,“可是一点你的痕迹都没有……你怎么做到的?你是不是在躲着我?你是不是还是没原谅我?”
“那现在呢?现在的我能不能入你的眼?”郑诏继续道,“当时我还是个没能力没收入的大学生,现在我有工作,可以给你很好的生活了,书笺。你不用再出门打工,你,还有你姐姐,是叫书仪对吧?我完全可以供得起你们两个。”
“我自己早就可以了,用不着你,医生。”方书笺睁眼,面无表情打断他,“能别啰嗦吗?我朋友在外面等急了进来一拳给你镶墙上我可不管。”
“外面那个是你朋友?”郑诏闻言一愣,却是笑了出来,抓住方书笺手腕,“太好了,太好了,我还以为他是你现任,一开始都没敢……原来只是朋友吗?太好了,书笺,我是不是还有机会!”
拍完片,几人又穿过走廊,去特定的诊室查看成片。
韩意迟皱眉,看着面前对方书笺殷切得有些过分的医生。
虽说自家诊所的服务宗旨就是亲切,但他来了几次,还从没遇见过动作这么亲密的医生,从拍完片出来就几乎要跟方书笺长到一起似地贴着走,完全没有边界感这一概念。
是自己的错觉吗?
到达诊室,眼前郑医生终于肯短暂松开方书笺一瞬,坐到电脑前查看方书笺的牙片:“现在还有抽烟吗?”
还?
韩意迟皱起眉,视线落在一旁盯着电脑屏幕的方书笺身上。
方书笺感受到他的视线,扭头瞥了他一眼,很快移了回去,顶着满头冷汗道:“不抽,平时压力大了就掏出来吻一口。”
“明白。”韩意迟接道,“法式湿吻。”
“明白。”郑医生点着鼠标,“那就是还在抽。”
方书笺闭上眼:“一年才三根,很少了。”
“那很棒啊。”医生笑着看他,“得表扬。”
韩意迟再次皱眉,视线重新落到方书笺身上,结果方书笺半途就将脑袋别向了其他地方。
好在方书笺整张嘴保护得很好,只有前些日子痛的那颗牙需要补,看着那人躺在椅子上一脸慷慨赴死地待了几分钟,最后补完牙,顶着满是泪光的眼睛站起来,一刻不停地冲出了走廊。
韩意迟望着那人头都不回的背影,笑了笑,扭头记下医生说的注意事项。
临走时跟医生玩笑道:“他之前就一直不敢来,我还以为只是嘴硬,没想到跑的这么快。”
这话他原本就随口一说,没想到那医生竟然也一脸感慨望着方书笺跑走的方向,轻笑道:“他那颗牙确实比较深,离神经近,我动作已经很小心了,但估计还是痛。”郑医生扭头看向他,“幸好你揪他来,不然不知道以他那性子得拖到什么时候。”
话落总结似的一拍他肩膀:“幸好书笺有你这朋友。”
韩意迟越听越觉得不舒服,缓缓皱起眉,但最后还是扯出个笑容:“不是普通朋友。”
“哦?”医生笑笑,“那是很亲密的朋友了?没事,也是朋友。”
韩意迟盯他半晌,心中的不适愈加明显,总觉得这医生对自己说话好像并没有对方书笺那样热切。
思来想去又觉得是自己小题大做,最后只是扯着嘴角挤出个堪称狰狞的笑容。
“没什么问题了,三天后麻烦来复查一下。”郑医生点点头,示意韩意迟可以离开。
韩意迟眼神死死盯着那人,试图从中看出端倪,但最终什么都没发现,只能转身折返。
走出医院,在车子旁看见把下半张脸藏在围巾后的方书笺,他的心情才略微松快起来。
“你别去舔那颗牙。”韩意迟与他擦肩而过,看着像要打开车门,下一秒又突然后撤步探脑袋到方书笺面前,“有没有掉眼泪?”
“你很期待?”可惜铁打的方书笺面色如常,那双浅淡的眸子静静望过来。
“是。”韩意迟诚实道,“如果你能扑在我怀里掉眼泪那我会从那一刻开始每天吃斋念佛饭前拜耶稣睡前拜如来。”
“可以,但拜这些没用。”方书笺打开车门坐进去,轻描淡写道,“同性恋上不了天堂。”
韩意迟跟着坐进驾驶座,系好安全带扭头见方书笺正别着脑袋看向窗外发呆。
“怎么了?”韩意迟拍拍他,“心不在焉的呢?”
方书笺托腮对着外头发了几秒的呆,并没有立刻回应。
韩意迟等了片刻,以为他是缺觉,于是扭头发动车子往外走,边倒车边说:“三天后还得来复查一下,到时候不用早起,下午来就行,估计也是十几分钟,很快的,不耽误你上班。”
话落又低声道:“不过也奇怪,只是补牙而已,我以前都不用复查,你怎么还得回来?”
方书笺突然冷笑一声:“他恨不得我天天来复查。”
“嗯?”正倒车的韩意迟没听清,偏头看着后视镜,“你说什么?”
“我说。”
方书剑放下托腮的手,回头看他:
“久别重逢,我的前男友主治医生想干票大的。”
韩意迟像是听觉突然被贯通似的猛地踩下刹车,惯性让两人皆重重往前倾,车子刚出路口,骤然停下,身后的车差点撞上,纷纷摁着喇叭凶神恶煞地从旁边开过
还没坐稳,方书笺吹了声轻哨。
韩意迟还沉浸在震惊中,没想到那人竟然还有心情吹口哨。
扭头,见方书笺表情仍然冷得像颗石头。
“可以,有野心。”方书笺看着前方,“已经准备跟我殉情了。”
韩意迟深呼吸,心中翻江倒海,只能重重咬紧牙关重新启动车。
“你以为他只有我一个前任吗?他在我之前谈的恋爱你一只手都数不过来。”
明明知道这是孩子气的行为,但寻岱说的话还是好死不死在脑海中浮现,像火星,烧得他整个人都开始发烫。
“他就只是爱玩而已,你也只是他在这个小村里随手找的玩具,别把自己太当回事了。”
眼前的柏油马路一片开阔,他视线却怎么都聚不了焦。
当时这话只听了就过,并不具备杀伤力,所以彼时的他自然而然地轻描淡写把这话题带过,说什么书笺长得好看谈几个都正常。
只是如今真的遇到了,才真正发觉寻岱当时那句“一只手都数不过来”是何等震撼而精确的形容。
“对,就这样往前开,别停。”方书笺的声音突然响起,“过了这条线,咱俩离死就只有一步之遥。”
韩意迟回过神,这才发现前面已经亮了红灯,惊心动魄地踩下刹车,车内又是一阵剧烈摇晃,这才堪堪停住。
扭头,方书笺还是一副毫无波澜的表情。
“你,什么意思?”有些犹豫,但韩意迟还是咬牙开口,“说这种事,想从我这看到什么反应?”
“没想看到什么。”方书笺说,“就是告诉你一声。我要是把你蒙在鼓里你不更生气?”
话是这个理,但韩意迟心里还是控制不住的烦躁,回头一敲方向盘:“我回去就跟医院联系,给你换个主治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