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有什么用?预约都用的我的手机号,你信不信我现在打开手机就能看到他给我发的微信好友申请?狗皮膏药一样,根本甩不掉。”方书笺吐出口恶气,“就不该让他见到我。”
方书笺的语气明显不对,夹枪带炮的,傻子都能听出来他心情不好。
韩意迟看了马路对面挂着的红绿灯一眼,心里也堵着口气,呼吸都不顺了。
他磨磨后槽牙,面上摆出一副轻佻的样子:“我猜你要说,都怪我硬要带你来这家医院,要是直接在村里找一个诊所就没这么多破事了。”
“没打算说。”方书笺接下他的攻击,嘲讽道,“但我确实是这么想的。”
“行。”韩意迟咽了口口水,但胸口堵着的那口气还是咽不下去,于是皮笑肉不笑地加重语气,“那是不是,如果昨天晚上你直接回答了我的问题,而不是顾左右而言他说要来看牙,我就不会带你来这地方?”
“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方书笺说。
“书笺。”韩意迟有些无奈。
“那你希望我说什么?都直接把锅扣我头上了,我还有必要争吗?”方书笺说。
好,开始还击了。韩意迟面上挂笑,头疼地闭上眼。
“有这功夫,你倒不如问问自己为什么要对别人那么有窥探欲?”方书笺语气终于有了些起伏,带上了点平时绝不会有的烦躁。
“我已经够能憋了!”韩意迟忍不住打断他,“一般人遇上这么个室友早就把你家底都查个底朝天了书笺,我已经不算是刨根问底的性格,你反而还嫌我烦上了?”
“什么叫‘一般人’?我同事那么多,难道他们不是一般人吗,怎么就你一个天天黏在屁股后面打听我脑子里想什么以前又经历过什么?你没有别的事干?”
“你敢说你不知道我天天粘着你是因为什么吗!”吵得激烈,韩意迟下意识扭头看了眼副驾上的人,话音戛然而止。
身旁的方书笺少见地动这么大气,这会儿脸颊爬上带着怒意的绯红,见自己看过去,万分无语地闭上眼,不愿眼神接触。
是之前从来没见过的模样,反而还多了几分鲜活。
韩意迟嘴唇动了动,莫名其妙把自己要说的后半段话全忘了,像是这一秒才突然意识到,他跟方书笺在吵架。
以往的方书笺都是客客气气的,像是没脾气般,什么事情都独自消化。
今天还是第一次这么直白地将自己的脾气摆在明面上。
而且,他跟方书笺在翻旧账,在斗嘴。
卧槽,好像情侣。
好浪漫。
“行,是我的问题,你爱怎么想怎么想吧。”方书笺火大到想把韩意迟摁地上痛扁一通,别过脑袋深呼吸,这才终于把几乎抑制不住的暴力倾向压下去,胸口心脏仍然跳的飞快,砰砰的。
他闭上眼,懒得再开口。
身边怎么全是这种人。
过得不如意全都是他的问题,全都把罪怪到他头上,行,他全认,不想再争辩,如果认输能换来那帮人闭嘴还自己清净,那他愿意。
只有点可笑的,他一开始竟然还抱有一丝期待,以为韩意迟会跟其他人不一样,以为那人虽然不着调,但至少会尊重自己的意愿。
说到底,全都是一类人。
想到这,他心中愈发疲惫,本来昨晚就没休息好,这会儿更是太阳穴连带着整个脑子都发疼。
这时,驾驶座上的韩意迟突然“嘿嘿”一笑。
他一愣,浑身鸡皮疙瘩都立了起来。
扭头看去,见那人不知什么时候换上了一副痴呆的笑容,正弯着眼睛看自己。
他浑身冷汗还没落下,皱眉:“你脑残吗?”
韩意迟笑着扭回头,发动车子开过刚亮起的绿灯。
刚才还火花四溅的车厢一下归于平静,方书笺不明所以,心中的气还卡着吐不出去,深吸了口气正要继续连击,就听见韩意迟轻声开口:“对不起。”
轻轻的三个字从方书笺的左耳飘进,又飞快地从他右耳灰溜溜滚了出去。
不想吵了就对不起,这种人他见多了,多是息事宁人,真正意识到自己错误的没几个,
“哈哈。”他扭头看着窗外。
“你昨晚忙那么晚,还收到召回任务,”韩意迟说,“我一大早把你抓起来,早餐都没吃就来钻牙,你本来就不开心,对不对?而且前男友也不是你想遇见的,我还乱发脾气,对不起。”
一番话说得恳切,方书笺嗤笑一声:“你想多了,骂你是本来就嫌你烦,早忍不住了。”
“好吧。”韩意迟又嘿嘿一笑,“那你骂吧,我不还嘴。”
方书笺不知道那人怎么会突然态度大转弯,满腔怒火像打在了棉花上,皱眉盯了那人半晌,最终扶着额头叹了口气。
精神病。他在心里得出这个结论。疯子,傻子,蠢子。
韩意迟并没有立刻开回城中村,从跨江大桥下来后,车子停在了一家江边的建筑前。
门头看着复古,修得高,上头牌匾刻着几个毛笔字,写着什么什么大院。
“补完牙两小时内不能吃东西,就买点早茶带回家,晚点再吃行不行?”韩意迟边解安全带边看他,“走吧,挑挑看吃哪些。”
方书笺闭上眼装听不见,他现在心情极差,不想跟任何人交流。
韩意迟扭头盯了他一会,转身打开车门:
“紫菜卷,西多士,烙饼。我会买这些,你还想起什么想吃的就给我发消息。”
方书笺躺着不动,车门被关上的声音传来,带着微微震颤。
又等了一会儿,他才睁开眼。
韩意迟已经走远了,望过去刚好能看见他的背影走进大门。
方书笺轻轻呼出口气,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他还挺庆幸韩意迟没像其他人那样逼着他立刻回话,或者硬扯他下车的。
他心情不好的时候总会说出些伤人的话,对他来说,气火上涌时,独处比什么方法都更能让他冷静。
周围没人,他放松下来伸了个懒腰,视线一瞥,发现韩意迟甚至没拔车钥匙。
难道不害怕他把车开了就跑吗?
这人真是,太奇怪了。
刚刚补牙时那颗牙被钻到深处,神经仍在隐隐发痛,他轻轻伸舌头碰了碰,只舔到有些粗糙的树脂。
还是不舒服。方书笺默默捂着脸颊倒回椅背,闭上眼睛。
韩意迟拎着大袋早餐打开车门,看见副驾上方书笺还保持着自己离开时的姿势,闭眼抱着胸,看着确实像睡着了。
但他心里门清方书笺只是在装睡,也清楚那人一生气起来谁都不想理的性子,于是什么也没说,将袋子放好,点火发动车子,往沿海公路开去。
方书笺确实并无睡意,只是没事干,也不想玩手机,干脆闭着眼装睡,再睁眼,发现面前的景色突然变成了一望无际的蓝天,右边是碧蓝的大海,一下都没反应过来。
“我知道错了。”韩意迟的声音在后头传来,“你别讨厌我。”
方书笺闻言脖子一僵,微微扭头看了韩意迟一眼。
“嗯。”他说。他很擅长生气,但不太能适应火气熄灭后和别人平静的对话。
“说句话吧。”韩意迟语气有些无奈,“别冷暴力我。”
“说什么?”方书笺问。
“讲讲故事吧,讲讲你以前的事。”韩意迟温声道。
见自己倒霉室友为了破冰哄自己下了这么大一番功夫,方书笺心里过不去。
以前的事,以前的事有什么好讲的,都是些灰扑扑的回忆,平时放在角落不管还好,一提起来,连根带泥的,好的不好的全都重新翻上来了。
沉默半晌,方书笺轻轻叹气。
“进监管局前的时间,我在街上当混混。”他开口。
韩意迟的下颌线不易察觉地绷紧了。
“嘴上这么说,但其实我不觉得自己那会儿混,只是实在找不出能够形容那段时期的词,就随便用了。”
方书笺揉着自己太阳穴,只觉得头大:“反正就是……每隔一段时间换个工作,大部分是零工,为了供方书仪上学。其余时间就到处晃,交了一大群兄弟,全都大哥小弟的喊着。”
这些陈年往事太久远,他逼着自己刻意去忘记,到如今几乎都快记不得了,回忆起来格外吃力。
“供她上学……你为什么不去?”韩意迟语气犹豫。
“成绩不好,加上本来就不爱学,义务教育结束就没继续上了。”方书笺答得干脆,“方书仪跟我不一样,她成绩特别好,是那种全校老师一听她要退学能噼里啪啦跪一操场的那种好。”
韩意迟笑了笑。
方书笺也笑了两声,看着前面的路:“那段时间真是缺钱啊……打好几份工,我未成年,没多少店敢用我,就算招了也会刻意压低工资,就算定我会吃这个哑巴亏。零零散散算下来,每个月也才三千出头,”
“但我不想方书仪在学校省吃俭用,小姑娘嘛,跟朋友总得有话题聊,我当时总怕她打扮或者吃穿上显得落人一截会被人排挤,所以就拼了命的赚钱。”
“什么啊……”韩意迟扯了扯嘴角,语气却轻柔。“不知道的以为你是大的那个呢,小小年纪想得这么多……”
方书笺摇摇头,没有接这话茬:“她当然也心疼我,总不让我打那么多份工,说累。但她当时住校,一学期才回来一次,我就撒谎说我只是找到了一个非常牛逼的工作,雷打不动地每个月给她转一千多,陆陆续续转了几次,她才终于信了。”
“一个月一千?”韩意迟问,“她当时才高中生,都出不了学校吧,一个月一千算多了。”
“谁又会嫌钱多呢?”方书笺说,话落长长舒出口气,像是抽了口无形的烟,“工资三千,房租一千,给方书仪一千,加上生活开支,还有杂七杂八的水费电费,本来就活得够呛。当时的房东不知道又突然发什么癫,一个小巧思就要把房租往上提一千。”
韩意迟皱起眉。
“根本付不起,我当时脾气差得不行,把那脑残打了一顿就搬了出来。”方书笺说到这,扯了扯嘴角,“没地方住,好面子也不敢跟朋友说,只有个关系好的老板说店里有个阁楼可以让我放行李。”
“我一开始跟行李挤着睡在阁楼,但那会儿九月中,南方的夏天真是热啊,阁楼不通风,闷得要命,睡不了,睡着了说不定就直接闷死那了。”
方书笺调了调坐着的姿势,顺手把刘海往后一拨:“所以我就转移了阵地,每天白天工作,下班找房,晚上就去公园长椅上躺着。”
“公园?”韩意迟震惊地喊了声,“睡公园啊!你那会儿才十几岁!”
“没睡。”方书笺叹了口气,瞥了他一眼,话音少见地带上了一丝犹豫,“后面……我讲了,你答应我控制好你的狗屎脾气。”
“没睡?什么意思?”韩意迟眉头紧锁,自动忽略了后半句话。
“那天,确实是打算在那儿睡的,原本都躺下了,突然听见有个大学生被二流子堵在角落勒索,我嫌烦,就顺手把二流子赶走了。”方书笺摸了摸脖子,“那个大学生就是郑诏。”
原本听方书笺的年轻故事听得惊心动魄,万万没想到还有脑残前男友的戏份,韩意迟满心无语,重重拍了把方向盘:“啊。”
方书笺干咳了声:“他当时也是个大学生吧,在外面租房住,那会儿晚上刚下家教,年轻气盛的,说要报答我……你先看路。”
韩意迟“哦”了一声,把脑袋转了回去。
方书笺缓缓说:“我当时更是脑残,就说让他带我去他租的房子住,借住到我找到新房子为止作为报答,他就同意了,然后一来二去——”
“怎么分手的?”韩意迟干巴巴的打断他,“不用再讲你们的浪漫邂逅和甜蜜爱情了。”
方书笺沉默半晌,最终叹气。
“当时年轻,有点滥情……他总觉得他年纪大,管教我做这做那,刚好当时遇见另一个玩得来的……我嫌烦了就……”
只说了三句话,每句都没说完,但韩意迟全听懂了。
他咬了咬牙,原本想生生将这股气咽下去,最终还是忍不住重重靠上身后椅背:“啊……方书笺……”
方书笺也很尴尬,他并没有跟别人分享自己情史的特殊癖好,这么坦坦荡说出来还是第一次,比想象中还不自在,弄得他浑身不舒服。
韩意迟沉默了很久,方书笺也不说话,默默看着那人驶出沿江公路往家开去,车里只能听见装着早餐的塑料袋摇晃声。
离滨江里还剩最后一个路口时,韩意迟开了口:“然后呢?”
“……什么?”方书笺问。
“说说你之后的男朋友们。”韩意迟的声音听着已经带上杀意了,“谈了几个,能告诉我吗?”
方书笺绝望地闭上眼。
“哎。”韩意迟喊他,“怎么不说话了?方·帅气逼人花花公子·万花丛中过叶子全沾身上·谈过的男朋友两只手都数不过来·书笺先生?”
方书笺把脑袋别到一边不看他,长长叹了口气:
“意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