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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方书笺,我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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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喝醉过。”方书笺垂眸看他,“现在也没醉,不至于洗个澡就死里边。”

韩意迟嘴唇动了动,还想开口。

“3.1415926535897。”方书笺说,“操吴戈兮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旌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士争先。”

“你干嘛?”韩意迟愣了愣。

“背古诗,证明我没醉。”方书笺说,“霾两轮兮絷四马,援玉枹兮击鸣鼓。”

“背漏了。”韩意迟指他,“中间少了两句,你个醉鬼。”

方书笺动作一僵,很快笑了起来,转身往浴室跑去。

韩意迟望着那人背影,见他还能跑出个直线,笑着摇摇头坐在了沙发上。

方书笺很快洗出来,裹着身氤氲的水汽一拍他肩膀,将他赶进浴室。

虽然一直操心方书笺是否喝醉,但韩意迟自己也没好到哪去,进浴室后扶着洗手台缓了半晌才勉强站直,草草洗了个澡就推门出来了。

方书笺在吃饭的时候就说自己困,韩意迟原以为他洗完澡后会直接回房间睡觉,出浴室时顺便把灯拍暗了。

边擦头发边往房间走去,无意回头,借着月光看清了坐在沙发上的人影。

站在原地等了半晌,没见那人动作,于是放缓脚步往那头迈去。

方书笺裹着自己送给他的毛绒企鹅睡袍,盘腿坐在沙发上,垂着脑袋睡着了,看着乖得不行。

方小猫并没注意到主人在休息,肆无忌惮地在沙发上踩来踩去,还蹦到方书笺腿中间用脑袋拱他肚子。

韩意迟怕方小猫把方书笺踩醒,在沙发前轻手轻脚单膝跪下挥手要把它赶走,可惜方小猫常年恃宠而骄,如今也是肆无忌惮地在方书笺腿中间站定,乌黑的圆眼睛看着他。

韩意迟无奈,直接伸出手要把那祖宗抱走,没想到刚捧住猫肚子,方书笺就睁开了眼。

两人一高一低对视半晌,没人说话。

“我……是不是把你吵醒了?”韩意迟有些无措。

“算是吧。”方书笺说,“但我本来也只想眯一会。”

韩意迟满心自己把人吵醒的尴尬,挠挠头松开方小猫:“那刚好,你回房睡吧,在这睡一会儿着凉了。”

没想到沙发上的方书笺摇摇头,没动。移开与他对视的目光,抬眼看向阳台。

嘴角勾着,眸子里没有笑意。

韩意迟捕捉到他的情绪:“……书笺?”

“哎。”方书笺应了声,“今天挺开心,对吧?”

韩意迟张了张嘴,今天一直萦绕在心头的不详感越来越强烈,像一大团雾闷在心头,压得他喘不过气。

方书笺没有等他回答,兀自说了下去。=

“意迟,我假死,监管局高层们全都失去联系,现在监管局发现我们都聚在城中村,这涉嫌谋反,罪名会很重。”

“这种事你有预料到吗?”韩意迟问。

“有。”方书笺轻轻闭了闭眼,“几个月前,寻岱决定留下来那刻我就知道事情迟早会发展成现在这样子。”

韩意迟伸手抓住那人手腕,方书笺手腕清瘦,温热的体温与他掌心相触,反而透出丝难以察觉的冷意。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方书笺说,“问阁不会轻易放过我的。”

“问阁。”韩意迟手上用了点力,“他跟你,到底是什么关系?”

“终于问了。”方书笺笑着睨他一眼,“我还以为你没有好奇心呢。”

“之前确实不太想知道,很多事,你不说我也不会主动去问。”韩意迟垂眼,低低开口,“我就总感觉,反正也死不了,活得那么刨根问底干什么?”

方书笺弯了弯眼睛,视线仍望着阳台外。韩意迟跟着望过去。

今天外面的光格外亮,他原以为是月光,望出去才发现是对面居民楼有几间还亮着灯,离得不近,光却莫名刺眼。

“是问阁帮我假死逃出来的。”方书笺说,“他这人太要强,希望自己被看见,被重用,刚好我不想坐在那个位置上,所以我们俩就一拍即合想了这个鬼点子。”

韩意迟愣了愣:“跟我听到的版本不太一样。”

方书笺表情没什么变化:“你听到的版本应该是我和问阁相互不对付,我假死前两人一起喝酒还吵了一架,然后我出手把他杀了个半死对吧?”

“嗯哼。”韩意迟说,“那是你们演的?”

方书笺深吸了口气,不置可否,像是在发呆:“他不把异能者当活物,每次出任务,明明可以直接回收,他一定要先砍人家手臂或者挖一只眼睛出来。我实在容忍不了,所以经常跟他出冲突。”

韩意迟歪了歪脑袋:“但是?”

“你又知道我要转折了?”方书笺低头笑起来,“但意外的是,我当上参谋后,他竟然并没有对我恶语相向,相反,他表现出了极度的配合。”

“可能真的搭档太久了,互相都比较了解,他知道我并不想坐在这个位置上,迟早会忍不住逃掉。于是跟我做了个交易。”

“参谋这个职位,一般都是按照年龄和资历从监管局高层中选的,但如果前任参谋贡献大,那他就拥有直接指定继任者的权力。像我的职位,就是当时的参谋直接指定的。”

“问阁跟我做的交易就是,我在位时,他会全力辅佐我,不让我的位置受到撼动。而作为代价,我离开前,必须让他在我死后,能直接继承参谋的位置。”

“原本应该是?”韩意迟轻轻挑眉。

方书笺给了他一个你知道是谁的眼神。

韩意迟了然地点头:“怪不得昱音这么恨你俩呢。”

方书笺勾起嘴角,低下头看着地上的方小猫。

“这个契约本来非常牢固,一切都顺利推进,我原本设想的是当个两三年再跑的。”他放缓声音,“那晚他找我喝酒,我也是出于要跟好哥们敞开心扉冰释前嫌的目的赴的宴。”

“没想到?”韩意迟问。

“没想到……”方书笺话落忍不住笑起来,“你能别接话吗?我没东西说了。”

“行。”韩意迟换了个坐着舒服的姿势,抬眼,没被月光照到的目光柔和地看着他。

“没想到他……对我仍然有芥蒂,还出口伤人。”方书笺重新开口,嘴角的笑意还未散去,“我那段时间本来压力就很大,被他这么一刺激,直接崩溃了,一刻都待不了,假死走人。”

“所以我这么回去,绝对会威胁到问阁的地位,在他眼里是我先违约,不会轻易放过我。”方书笺说,“反正也没有退路,我干脆就坐实这个谋逆的罪名,直接回监管局,把那些乱七八糟的规定掀翻……反正我本来也看那死板的规章制度不爽了,早该谋逆的。”

方书笺这番出言不逊,韩意迟全听进了耳中,低下头认真分析起可行性来:“好,可以,大家都会站在你这边,所以下一步……”

“所以。”方书笺打断他,“这个村子会变得很危险,所有异能者都会受到波及。而你,也算是监管局登记在案的异能者之一。”

那人垂着眸,眼神坚定,一字一句道:“你得离开。”

韩意迟呆愣住了,看着身前人,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欲盖弥彰地站起身,却因为蹲太久腿有些发麻,扶助沙发靠背才勉强站稳。

“别胡说,你喝醉了。”

方书笺语气平静:“你觉得我像吗?”

韩意迟身影逆着光,表情隐匿在黑暗中无法看清:“我不会走。”

“为什么?”方书笺抬起头问他。

毛绒睡袍的兜帽松松垮垮挂在脑袋上,帽檐下露出柔软的刘海和一双在黑夜中泛着微光的好看眼睛。

韩意迟不回应,方书笺皱起眉,加重语气又问了一遍:

“韩意迟,为什么?”

指尖冰凉,韩意迟虚虚一握拳,寒意很快遍布手心,可头脑却因为方书笺的追问而不住地发热,像是浑身的血液都在往上涌。

这段日子一直压在心里,如同岩浆般能将人灼伤的欲望,正汩汩冒泡,混着暗色的火山灰翻腾。

他忍了很久,对方书笺的过往不去追问,对方书笺的选择不做干涉,从始至终,他一直在退让,甚至都差点忘了自己以前是多狂妄随性的人。

他生怕自己哪里不顺方书笺的意,那生性凉薄的人会一甩衣袖将他丢弃离开。

可现在,尽管压抑着性子,做了那么多努力,面前的人仍是那副不近世俗的清冷模样,就坐在沙发上,穿着自己给他买的睡袍,告诉他。

他得离开。

韩意迟缓缓转过身,对上沙发上方书笺的视线。那人眼神一贯干净,此刻也是,即使眉尖微蹙,也丝毫不影响水墨画般的气质。

“为什么?”他一只脚跪在沙发上,伸手捏住方书笺下巴,掷地有声:“我来告诉你为什么。”

话落弯下腰,压住那瓣浅淡的薄唇。

柔软相触的那一刻,滔天的巨浪瞬间休止了。

韩意迟身子僵着不敢动,耳边一片死寂,甚至阳台外的街道都没传来半点声息。

万籁俱寂。

这不是他跟方书笺第一次接吻,现在想想也不可思议,两人之前稀里糊涂干了那么多蠢事,最后竟然能相安无事,仍在同一个屋檐下相处到今天。

韩意迟捏着方书笺下巴的手指紧了紧,下一秒,闭上眼,撬开那人牙关,深深吻了进去。

心脏在这个小心翼翼的吻中不住颤抖,方书笺身上的红糖香具象化一般,争先恐后地将他包裹住,他整个人像是被一团巨大的,柔软的气息包裹,几乎要失去理智。

吻的时间很长,方书笺始终安安静静坐着,并不反抗。韩意迟食髓知味,强撑着最后一丝理智,硬逼着自己把人放开。

往后退去他才发现,方书笺的眼睛也是闭着的,纤长的睫毛先是轻轻颤了颤,最终才睁开,直勾勾看向他。

那人视线太过坦然,韩意迟反而不敢看,往下瞥去,看见方书笺微张着还泛着水光的唇,更是耳根发热,强撑着沙哑道。

“方书笺,我喜欢你。”

方书笺表情波澜不惊:“我知道,挺明显的。”

这回答反而将韩意迟打了个措手不及,呆呆站在原地说不出话。

“那你……”韩意迟问。

“你喜欢我,和你得离开,这两件事不冲突。”方书笺说。

韩意迟被他这完全不解风情的鬼话惊呆了,喃喃道:“什么鬼?”

“那你呢?你给我一个回应啊。”韩意迟看着他,“你是怎么想的?”

“你不需要知道我的想法。”方书笺说,“你得走。”

方书笺的语气始终平静无波,似乎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眼睛里映着不明显的光。

韩意迟心中涌上悲伤,他知道方书笺做这个决定是为了自己,也能感同身受方书笺的心情。

如果换成自己,同样的处境下他也会选择让方书笺离开。

道理浅显意见,可自己又不是没有情感的机器,怎么会真的说让走就走。

韩意迟面上沉默,实则各种念头在脑海里闪了一遍,风驰电掣半晌,似乎有一条信息瞬间闪过,他一惊,抬眼。

“你说,你早就想谋反,问阁是其次,主要是为了推翻监管局的规定?”韩意迟问。

“嗯。”方书笺说。

韩意迟弯腰攥住那人肩膀:“你骗我。”

方书笺一愣,下意识又要皱眉,韩意迟轻飘飘伸出根手指点在那人眉心,把他的动作打断了。

脑子一片混乱,但韩意迟知道自己得抓住那转瞬即逝的信息,于是绞尽脑汁组织着语言:

“你被迫当上参谋,却仍然改变不了监管局的规定,心如死灰才来到这里,对不对?如果要谋反,早在局里,有人有权的时候不是更方便?”

方书笺叹了口气,似是要说话,韩意迟慌忙伸出手将那人嘴巴捂住。

“我……脑子有点乱,刚刚那句话你如果想反驳也憋着,先听完我后面的。”

“你从国家组织来到这小城中村,几个月来不惹事不招摇,如果没认识我,你明明是打算安安静静在这里待着的,不是吗?”

方书笺没动。

“好,你说你要谋反。谋反失败,你会定罪,谋反成功,继续做回虚虔参谋,你更不会开心,这些都不是你打算走的路。”韩意迟越说越觉得自己这段话漏洞百出,只能语速飞快,生怕自己哪句话留了气口,方书笺就会冷漠的否决。

“不用谋反,还有别的路,不用一头撞上去。”韩意迟语气恳切,轻轻抚着方书笺眼角,“让我想想,好不好,让我试试。”

“你说我不需要知道你的想法,不愿意告诉我,那好,我会慢慢猜,直到猜中为止。”

“书笺,你给自己一个机会。”

“给我……一个机会。”

一番话落,他垂眸,缓缓移开手掌。

方书笺始终老老实实坐着,屋内不再有声音,韩意迟在令人窒息的死寂中静静等了半晌,最终实在忍不住,偏头看了那人一眼。

没想到方书笺也正看着他,四目相对,方书笺突然笑了起来。

听不出情绪,听不出真假,韩意迟甚至无法分清是方书笺演技太好,还是自己脑子已经彻底不转了。

“天真。”方书笺往后靠,陷进沙发柔软的靠背中,睡袍的帽檐很宽,垂下来遮住眼睛,只露出弯弯的嘴角。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韩意迟。”那人笑意未褪,“太天真,儿戏一样,只会白白浪费时间。”

“是,毕竟刚大学毕业。”韩意迟抹了把不存在的汗,“心比天高。”

方书笺笑了半天,最终叹了口气。

“我不该跟着你胡闹。”

话音轻飘飘落地,在心中激起几圈不小的波纹,圆晕扩散,逐渐往水面边缘的黑暗坠去,而后被尽数淹没。

韩意迟咬了咬牙:“那算了,我……”

“但我今晚可能真的喝得有点多了。”方书笺突然开口将他打断,眼睛被帽檐遮着,看不出情绪,“我好累,随你吧。”

韩意迟望着那人,轻轻单膝跪下,握住了他的手。

方书笺手指动了动,但没抽走。

“事情结束后,跟我谈恋爱。”韩意迟说。

“陈述句啊。”方书笺说。

“嗯。”韩意迟手心有些冒汗。

方书笺扯掉兜帽坐直,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你这么肯定我会同意?”

“你不讨厌我。”韩意迟道,“挺明显的。”

*

年关将至,最早一批休假的大学生纷纷返乡,城中村热闹起来,餐馆甚至迎来了第一个假期工。

毫不报备,毫无预警,方书笺一推开餐馆大门就看见用餐区正攥着拖把自顾自墩地的男人。

戴着副眼镜,看着像学生。

“店长来啦。”陈思撑着收银台冲他招手。

大学生身上穿着的是与他们一样的红色公仔马甲,肩膀上是只河马,听见动静抬头,透过有些反光的镜片看他。

方书笺站在原地没动,直到听见身后姗姗来迟的韩意迟关上大玻璃门的动静,才不动声色地缓缓点头。

“店长好。”河马并没对他这半路杀出来的野生店长表示多抗拒,只笑了笑,“你没见过我,但我家在这,每个寒暑假都会来打工。”

方书笺沉默,随后毫无痕迹地扯出个得体的笑容,走上前伸出手:“你好,我姓方。”

“方……”河马握住他的手,试探地看了他一眼,“参谋?”

方书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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