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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方书笺,我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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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他们与蔻莞在街上大打出手后,村里人都知道了他们这帮人的身份。

掉马前村民与小辈们就都熟得不行,如今更是无法无天,白天一同工作,下班后聚在一起吃饭谈天说地,聊的话题无非就是监管局里那几个高层的各种传言。

小辈们原先与高层接触不多,但上了饭桌几两酒精下肚,胆子逐渐肥硕,上下嘴皮子一碰就是编,奇闻轶事编得天花乱坠,其中最频繁出现的主角,就是假死策划谋反的虚虔参谋。

方书笺有意低调,只是城中村占地不大,迈出家门每十米就能遇见俩熟人,这几天走在路上耳朵一个方参谋右一个方参谋,听得浑身鸡皮疙瘩成精似的齐刷刷往下落。

甚至除了茶余饭后的谈资外,小辈们还给村民传授了些不该传授的东西。

下班后方书笺和韩意迟照常绕去小吃街准备买点糖水垫肚子,选好小料,准备倒糖水时,那大叔突然不走寻常路,惊悚地将勺子天上抛去。

方书笺韩意迟二人一个皱起眉一个张大嘴,双双注视着那铁勺在空中连转三个圈,然后大叔再一抬手,竟将勺子稳稳接住,这才放进椰汁桶里舀。

“怎么样?”系好塑料袋,大叔得意地啧啧两声。

方书笺将袋子攥在手里,憋了半晌回应道:“……很厉害。”

大叔闻言仰头哈哈大笑,用勺子一指方书笺:“是你们局的椰文教我的,我们这段时间从这帮小子身上学了不少乱七八糟的花东西,你看,握住勺柄尾端,食指发力,一点不能多一点不能少……”演示到一半,大叔突然止了话音,视线扫过他们俩,“小方啊,知道椰文是谁吧?”

方书笺嘴角抽了抽,没待开口,大叔倒是先冒了火,勺子重重一敲不锈钢桶:“我听他们说你们几个在局里都不露面的,这不行啊,当领导,怎么能跟底层分开,为人民服务,就是要从基层出发!要我说你就该……”

滔滔不绝,拎着糖水离开时,方书笺耳朵里仍回荡着大叔震耳欲聋的演讲。

对于小辈主动教村民招式的事,他是无奈的,但又想到万一以后城中村受到波及,或许教他们一些防身的招式还能保命。

之后几天在街上见到踩着滑板送菜的大妈,举着大砍刀耍花活的烤鸭大叔,隔着马路相互投梨子玩的水果摊奶奶,方书笺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忍了。

直到一次周末下楼拿外卖,眼睁睁看着六旬老爷一蹦落到三米高的大平层楼顶,方书笺终于忍无可忍,把老爷拎下屋顶,不由分说地扯下那两双鞋,给留界拨去了电话。

“虚虔,怎么了?”留界那头听着嘈杂,扯着嗓问他。

“你们,把局里的外勤专用鞋子给张阿公了,为什么?”方书笺吐出口恶气,身后老爷骂骂咧咧地要上来抢鞋,他皱着眉把鞋子举高,“监管局外勤专用工具随意外借,你们不想干了?”

“不是,那是张阿公他前几天说——哎下不去别硬下,腰会折——不好意思啊虚虔,刚说到哪了?就是阿公说他家上房顶的楼梯坏了,想等他儿子过年回来——巧巧!你们谁去管一下,一会她被棍子压坏了!”

话筒另一头嘈杂异常,方书笺皱起眉辨认着那边的喧闹声,发现竟然有不少自己熟悉的声音。

短短走神几分钟,身边张阿公突然矫健地一跳,将他手中拎着的两双鞋夺了过去,转身就跑,边跑还边操着方言喊:“小孩,还想跟我斗?”

方书笺头大,只抽出空用方言回了句:“跑慢点,你好好看路!”

转过头,对着电话那头的留界道:“你在哪?”

留界那头又是翻山倒海半晌,喘着气道:“北街小广场,你要来吗……”

方书笺没等他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远处张阿公奔跑的矫健身姿还没跑出视线尽头,方书笺盯着老人家的背影,直到确认他安全进了家门,才叹口气,抬腿往留界说的广场方向迈去。

北广场在村北的一个十字路口处,南边是菜场街,东边是居民区,地理位置得天独厚,有时会有水果商开着卡车过来卖,不少姐姐阿姨晚上吃过饭也会结伴来跳舞散步,是村里夜生活最丰富的地方。

但再丰富也是入夜,现在下午刚过三点,那地方按理说不会有半点闲人。

北街有条出村的大马路,沥青地面常年躺着层半死不活的黄沙,有车碾过,沙砾就被轮胎带着浩浩荡荡飞扬,等车过,又缓缓落回原位,日复一日望着头顶毫无变化的太阳。

方书笺捂着口鼻踏上北广场,看清眼前的景象后,心情复杂地闭上了眼。

广场上,村民们被有组织地列成了个大矩形阵,放眼过去有老有少,每人手里都拿着根一人高的大木棍,而椰青正站在队伍最前端的花坛边缘,举着同样的棍子做动作,每做一个,底下的人就跟着挥起来。

“虚虔!”远处的留界先发现他,跑了过来,“怎么了,有事吗?”

“我还想问你,你有事吗?”方书笺指向方阵边缘四五岁的一个小姑娘,小姑娘抱着棍子摇摇晃晃,努力想跟上前面椰青的动作,可奈何棍子太高,她单是维持平衡脑门上就累出了一层汗。

方书笺看着那摇摇欲坠的棍子心直揪,忍不住发火道:“那棍子比两个她叠起来都高,你们想干嘛?脑子一天天都在想什么?”

留界顺着他目光望过去,嘻嘻一笑:“她家里大人忙,平时也是我们在帮忙带,现在把她带来这里也是为了不让她一个人呆在家嘛,我们都看着,没事的。”

心知肚明留界是个做了决定就油盐不进的货色,方书笺深吸口气,将烦躁吞下。

正好那边椰青宣布休息,村民们纷纷扔了棍子,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歇起来,方书笺朝就地坐下擦汗的小姑娘走去,问身后紧跟着自己的留界:“她家大人在忙什么破事?自己小孩不养了?”

留界伸出根手指挠挠脸颊,讪笑道:“……她家大人真的,确实忙。”

方书笺没再听他胡诌,走到小女孩身旁蹲下,用袖子给她擦了擦脸颊上的汗。

“你是谁?”小女孩不怕生,直勾勾地看着他。

“我是一个善良的帅哥哥。”方书笺帮她拨了拨刘海,“你是谁?”

“我是巧巧。”小女孩说,“你叫什么,你没有名字吗?”

熟悉的两个字响起,方书笺动作顿了顿。

下一秒,扭头去看正蹲在不远处打量着他们的椰青。

椰青对上他目光,很快别开视线。

方书笺叹了口气。

元旦期间椰青和地瓜在步行街因为这么个名字大吵一通,甚至差点打起来,他还以为是为了爱情,心中对那俩二货充满了鄙夷。

如今见到巧巧姑娘本人,才知道那俩某种程度上也确实是为了爱情。

溺爱闺女情节。

“我叫方书笺。”方书笺放松了下来,轻声,缓缓道,“是南街那家土菜馆的店长,你知道土菜馆吗?”

“我知道!”巧巧一下扬起声音,把手举得高,“我姐姐在那上班!”

听她前半句,方书笺笑容和鼓励之大拇指都准备好了,听到后半句瞬间全都僵在了原地。

“姐姐?”

“我姐姐叫陈思。”巧巧晃着手,“她很厉害!她会上班!做饭!讲故事!画画!她画画很好看!”

方书笺只觉得大脑嗡嗡响,扯出个笑容摸摸她脑袋,站起身,原本不远处正跟村民聊天的留界立马跟了上来。

“巧巧的全名是什么?”方书笺下意识掏出手机,点开陈思的聊天框。

“陈念巧。”留界低声回答,回头看了眼跑去跟椰青玩的巧巧,紧张道,“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思,念。

方书笺指尖在弹出的键盘上悬了片刻,最终什么都没动,重新把手机收好。

“去查。”他吩咐道,“陈思的家庭情况,父母,还有她是从哪搬过来的。”

“什么?搬过来?”留界话音犹豫,“你说她年纪轻轻,独自带着妹妹从外地搬来这住?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我什么时候说。”方书笺冷冷瞥他,“她,独自带着妹妹搬过来的?我只让你去查。”

留界愣了愣,最终一点头,转身去联系昱音了。

方书笺叹了口气,重新走回队伍中,一些熟识他的人开着玩笑喊他虚虔参谋,他干笑着应了,问他们这是在做什么。

“强身健体啊。”有人回了声,顺着看过去,发现是菜摊老板娘的女儿小静,再定睛一看,阿睿也正站在她旁边笑着打招呼。

“强身健体。”方书笺走过去,“平时上班不够累的?”

“你不懂,你们局的人之前在我们这兼职做的各种各样奇特招数被人录视频传到网上,现在我们村已经火了,好多游客特地过来看呢。”旁边的大叔笑道,“我们本地人也不能认输啊,岂不是让你们抢了我们的风头。”

方书笺扯出个笑容,不置可否。

也对,监管局的人迟早要离开的,如果走之前能让村民学一点本领,把村子打造成有宣传价值的旅游村,也能带动发展。

“我们可没这么说。”小静笑嘻嘻在后头接道,“我们就是大学生放假了没事干过来玩玩。”

阿睿看着方书笺:“上次,谢谢你和韩意迟给我们的那一大袋水果小吃。”

方书笺抬抬手表示没什么,轻舒口气转身离开。

刚走出耍棍方阵,休息时间就结束了,那头椰青又大呼小叫地把地上坐着聊天的人叫起来。

方书笺看着举着棍子又摇摇晃晃站起来的陈念巧,头疼地闭眼不看。

陈思和陈念巧太像当时的自己和姐姐了。

同样年纪轻轻,一人在外打工赚钱,另一人只能独自学着消化孤独的时间。

重新踏上飞舞着沙石的马路,他垂眸,思绪万千,

蔻莞逃回监管局,那自己假死的消息就会传开,不止监管局的人会知晓,方书仪肯定也会知道。

她会怎么想?

走了几步,身边突然多了个并行的身影,并没有开口,只默默与他并行着,挡住马路外侧因为汽车驶过微扬的沙石。

“怎么了?”方书笺没扭头。

“你好像,这段时间经常出门。”韩意迟一袭长风衣,衬得身形修长板正,只是明显刚睡醒,边走边揉着眼睛,“昨天不是挺晚才睡的,今天休假,怎么不睡到自然醒?”话落打了个哈欠,“我靠,我起床的时候看到你不在吓得差点直接跳楼了。”

“不是给你发了消息吗?”方书笺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步子悠闲。

“知道,知道!所以我才没跳啊!”韩意迟扬起声音,又扭头看他,“你为什么这段时间总出门?以前我周末扯你你都不动的。”

方书笺笑着摇摇头,没说话。

因为他假死已经被发现了,没必要再躲躲藏藏。

另外一个原因,是他迟早要重新回到监管局那制度严明的地方去,那这样像现在在外面悠闲散步的机会就不会再有了。

阳光轻柔洒下,暖意并不明显,但金灿灿的还是让人心情舒畅。

这些话并没有必要让韩意迟知道,最后一段时间,所有人都开开心心的,是最好。

拐过前面路口,方书笺轻车熟路地绕进了去季宜山的小路。

“怎么了?”韩意迟不明所以,“还爬?”

“不爬。”方书笺摇头,“去找人。”

季宜山坡上的小摊只有在傍晚五点半后才会出摊,如今他们下午过去,道路比上次来宽敞得多,只路边小店在营业着。

方书笺凭着上次的记忆,绕过几个门店,最终在道路角落找到了一家不太起眼的小诊所。

掀开门帘进去,先是看到了坐在前台药柜前的天礼。

“下午好。”方书笺云淡风轻地打了个招呼。

诊所往常来人不多,天礼原本正坐着打游戏,抬头看见来人是方书笺,腾地站了起来:“虚虔参谋。”

“都说多少次了了不用站还站。”方书笺直视前方,与他擦肩而过,钻进后头的小房间,“那你就站着吧,站一晚上别坐。”

房间空旷,摆了几张床和帘子,消毒水和药味变得浓郁,韩意迟皱了皱鼻子,正要问方书笺怎么要来这地方,就听得帘子后一阵细簌声,昱音探了个脑袋出来。

“你是不是欺负天礼呢?”

“没有。”方书笺举起双手。

昱音手中捧着个平板,边滑边从帘子后走出来:“你让他一晚上别坐,我听到了。”

“你看他听我吗?”方书笺随手扯了个椅子给韩意迟,随即自己也找了个位坐下,“你现在出去他肯定已经坐下了。”

昱音笑了笑,视线从平板中抬起,伸手一拍韩意迟肩膀:“你要的东西找到了。”

韩意迟心知这话不是对自己说的,只无动于衷地打了个哈欠。

“陈思的出生证明是临市的,学历记录和户籍也都是在那边,但两年前搬来了这。”昱音将平板递给方书笺,反手撑住桌沿,后桌子一靠,“独生女。爸妈三年前死了,有记录的亲戚都在外省。”

“独生女?”韩意迟皱眉,“我怎么总听她说有个妹有个妹的呢?”

“你问她去啊,问我干啥?”昱音掏出手机滑了起来,滑了几下又轻飘飘抬眼一瞥方书笺,“再确认一下,你只让我查了陈思,没让查陈念巧,对吧?”

“嗯。”方书笺简短滑了几下平板,熄屏要递给昱音,“我心里有数。”

“嗯你俩小聪明蛋在这打哑谜肯定觉得自己帅爆了。”

韩意迟半途将那平板截下,划了两下发现有密码打不开,啧一声捏在手里转了起来,“说点我这种大傻子也能听懂的呗。”

方书笺毫不留情从他手中抢过平板给昱音:“来吧,说点他那种大白痴也听得懂的。”

昱音没有立刻接话,视线在韩意迟身上停留片刻,重新回到方书笺身上时秀眉微蹙,但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其实我有很多问题。”她说,“但我不敢问,害怕答案我接受不了。”

韩意迟摸不着头脑,顺着她的视线看向方书笺,方书笺没有看他,低头滑着手机。

没得到回应,昱音也没继续那个话题,清了清嗓子:“今天我照例视奸监管局系统的时候,顺便看了眼我们市的气密图。”

“什么是气密图?”韩意迟问。

昱音看着方书笺:“蠢成这样以后你能别带他来吗?”

“克服一下吧。”方书笺说。

“克……谁?”韩意迟目瞪口呆的戳戳自己胸口,“克服我?”

“反正就是,不看不知道,这么一看才发现我们所处的这个地方,气波动异常。”昱音没接他的话茬,定睛看向方书笺,“说明,这里有异能者。”

“这挺正常吧?”韩意迟说,“咱们村加上我,贵局登记在册的异能者就不少,气肯定会有波动啊。”

“我知道!”昱音瞪他,“我把误差率放宽到40%了,可气密仍然高得离谱,说明这个小小的城中村有很多很多我们不知道的异能者!”

韩意迟被她带着怒气的话音呛得说不出话,只摸摸后脑勺,看向方书笺。

方书笺眼睛看着昱音,很认真的在听她的汇报,只是手机屏幕还亮着,韩意迟斜眼一瞟,界面是“牙齿咬合痛能不能吃板栗”,心中顿时一阵无奈。

那头昱音汇报完,方书笺好整以暇地站起身理了理衣摆,总结道:“都是小事,加强关注警戒,有事通知我就行。”

“你心里有数?”昱音问了句。

“嗯。”方书笺将手机揣进口袋,转身往外掀帘子出去:“走了。”

冬天天黑得早,才六点出头,外头就已经全暗了,天礼果然没有听方书笺的恐吓,此刻正懒洋洋坐在前台玩手机,不过见他俩掀帘子出来,还是腾地站起身。

“来村里适应吗?”方书笺问他。

“还行,不过他们过几天就要把我押回监管局了……”天礼手中游戏还没结束,只能低头几秒又抬头看方书笺几秒,嘴里不停,“而且不适应也得适应,毕竟古话怎么说,先苦后甜……先下后上……”

“先杀后羿。”韩意迟戳戳他手机屏幕。

方书笺懒得理他们,叹了口气往外走去。

韩意迟跟天礼电光火石互瞪半晌,终于撤离战场跟上方书笺,见那人头也不回地冲他挥挥手:“我想去找找有没有卖板栗的,你一起吗?”

韩意迟没说话,一把抓住他手腕,扯着往相反路口走去,直到走出好几十米,才咬牙切齿开口:“吃什么吃,去看牙。”

方书笺闻言立马站定不动:“不要。”

“你已经拖很久了,方书笺。”韩意迟皱起眉看他,“牙齿不会越拖越好的,你越晚去越痛。”

“不要。”方书笺不理他。

“为什么?”韩意迟叹了口气,“为什么就不能听我的呢?”

天黑的早,但此刻还没到下班散步的点,街上行人稀少,只有他俩立在路灯下,身形出挑,与身后灰扑扑的墙壁格格不入。

方书笺今天没戴围巾,因为休假,出门前也没抓头发,发丝此刻乖顺地垂着,有些遮住眼睛,反而有了几分两人刚见面时的气质。

韩意迟突然就有点恍惚,松了松攥着那人的手。

方书笺温声开口,语气平淡:“你和我是什么关系?”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这话如同一声平地惊雷,将韩意迟活生生劈死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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