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书笺跟老板拉扯半天,最后也只请下来两小时假,匆匆忙忙在天礼面前露了个脸就要赶回餐馆。
不过在监管局时很多事情他就会让贺贤代为处理,这会儿也是同样的放心,只简单交代了几句。
“对了。”临走前他低低叫住贺贤,“把虚虔参谋没死的消息放出去。”
贺贤点头,很快又皱起眉。
“为什么?”身边的韩意迟先开口。
方书笺叹了口气,往外走去。
两人重新迈入一片漆黑的昏暗小巷,方书笺的声音响起:“迟早要传遍的事,提前让他们知道罢了。”
“他们知道了会怎么样?”韩意迟心里浮起不祥的猜想,但又压下去,故作开朗地扯出个笑,“知道了是不是就会回去了?”
方书笺偏头看了他一眼,韩意迟以为是对他异想天开的嘲讽,没想到借着巷子外的路灯光,他才发现方书笺脸上挂着淡淡的笑。
没有任何杂质,是眉目舒展开,带着点无奈的微笑。
心脏愈发冰凉,他猛地攥住方书笺手臂:“书笺,你……”
“晚上回家说吧?”方书笺打断他,用的是询问的语气,却没给他转圜的余地。
韩意迟喉结滚动一轮,只默默抓紧那人的手腕。
餐馆仍然灯火通明,只居民们刚目睹了方书笺在餐馆外的打斗,没多少人有心思再吃饭,纷纷离开,因此用餐区只零星几桌坐了人。
方书笺推门而入,扭头看仍握着他手腕,表情严肃的韩意迟:
“你先去坐着等我吧。”
韩意迟直勾勾看着他,目光灼热,几乎要在他脸上烧出个洞。
半晌,才恋恋不舍地一寸寸松开他手腕。
“书笺。”韩意迟轻声叫他。
“嗯。”方书笺一拍他肩膀,把他往座位推,“在呢,去坐吧。”
见韩意迟终于转身向他的专属座位走去,方书笺舒出口气,正色走到收银台前,拍拍桌面问陈思:“刘达呢?”
“后厨。”陈思神情有些疲倦,“怎么了店长?”
“你们两个今天提前下班。”方书笺看了眼窗外全暗下来的天色,“老板那边我去说,现在走。”
陈思被他这话砸得脑袋瞬间清醒了,站直身子道:“怎么了店长?”
方书笺叹口气,没说话,只挥了挥手示意她离开:“有假不容易,赶紧去陪陪你妹妹。”
陈思愣愣站着呆了好半晌,回过神后一鞠躬:“谢谢店长!”转身冲进更衣室。
换下外套再冲出来时正好遇见从员工通道出来的刘达,她顺手将那人也推进了更衣室,只听得里头乒呤乓啷大半天,一头雾水的刘达就被拽着离开了。
客人陆续吃完结账,餐馆逐渐安静下来,方书笺随手扯了张大桌旁的椅子坐下,脑中思绪纷杂,头痛不已。
接下来该怎么处理?
怎么办?
大门突然叮铃一声响,他抬头,是刚下班的椰青。
“嘿小信。”椰青推推眼镜冲他一抬手,又对收银台后站着正清账的鱼糕扬声道,“我咋听说虚虔参谋在这儿呢?”
“我就是。”方书笺没站起来,举了举手。
“神经病,让你装上了?”椰青哈哈一笑,轻车熟路走到鱼糕旁边搂他肩膀,“韩信个武将也想当参谋?”
方书笺笑着摇摇头,继续去头疼了。
方书笺不说话,鱼糕自然更是没办法多说,只苦着脸冲好兄弟笑笑,继续满头大汗地清账。
椰青没得到答案,松了鱼糕开始在店里转圈,没转到一半,门铃又叮铃一声响。
“我靠我听说虚虔参谋没死?!”椰汁声先人至,扯着嗓子蹬蹬蹬跑进来,一拍方书笺肩膀,“哈喽小信!”
方书笺抬头冲他微笑:“我就是。”
椰汁一愣,随后大笑起来,边笑边拍他肩膀:“你真幽默啊哥们儿,这点小伎俩骗骗其他人得了,骗不过我的。”
“怎么说?”方书笺问。
“就我这万事通,没见过虚虔参谋,还不知道他本名吗?”椰果沾沾自喜地一拍胸脯。
方书笺托着下巴一挑眉。
“我之前整理档案室的时候远远见过他当时进局的聘书,虽然具体的字没看清,不过人家本名是仨字,你韩信就俩字儿,演点好的吧!”椰汁道。
方书笺闻言也笑开了,好脾气地一弯眼睛:“那好吧。”
椰汁拍拍他肩膀表示他大人有大量不计较方书笺撒的这个小谎,全然不注意收银台后大气不敢出,拼命给他俩使眼色的鱼糕。
“你们不工作?”见那两人在店里逛开了,方书笺好奇地问。
“今天蔻莞前辈来把村子翻了个底朝天,很多店没办法正常营业,都提前关了。”椰汁解释道,“我们也提前下班,闲着没事听说虚虔参谋竟然还活着,就想着过来看看。”
方书笺点头表示了然。
椰汁椰青一人各要了份双皮奶边坐边聊,还问方书笺要不要趁韩意迟打瞌睡悄悄吃一点,他因为牙齿不好被韩意迟管束饮食的事已经在熟人间传开了。
方书笺欣然同意,这段时间被韩意迟压得太严,他已经好一段时间没吃过甜食。没想到刚捏起勺子,门口突然又是一声巨响。
这次动静很大,叮铃声响了好半天没停,他回头,发现是喘着粗气的留界。
留界估计是跑来的,衣衫和头发都十分凌乱,视线直勾勾盯着方书笺,方书笺也面色如常地盯了回去。
这是他们第一次不带口罩的对视。
餐馆瞬间陷入沉寂留界撑着门把手,外头的冷风飘进,将门口的小铃铛吹得猛晃。
“留界医生来了?”椰青椰汁并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坐在位置上探头冲他挥手打招呼。
留界听到动静,似乎才注意到屋内还有其他人存在,视线落到两人身上,脸色顿时变得铁青,沉声吼:
“放肆!虚虔参谋长在这你们两个怎么有脸坐的!”
昱音和留界管人向来松散,没什么架子,大家相处都像朋友,小辈们基本不用特地起身问好。
这会儿留界一反常态发火,所有人都吓了一跳。椰青椰汁腾地站了起来,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脸色惨白。
方书笺手中还拿着勺子准备挖双皮奶,此刻动作僵在了原地,放也不是举也不是。
他心情复杂地看着留界,知道自己悠闲又普通的城中村生活从这一刻开始估计就要结束了。
留界表情同样变换莫测,但最终还是深呼吸,走到方书笺面前鞠躬示意。
再开口,声音里没了往日都有的轻佻:“虚虔参谋。”
椰青椰汁冷汗流了一身,忙不迭僵硬地跟着鞠躬:“虚……虚虔参谋。”
方书笺看着面前人的后脑勺,心情越来越沉重,闭了闭眼:“行了。”
留界闻言直起身,眼睛定定看着他,似乎害怕一眨眼方书笺就会消失不见。
身侧两个小辈却始终弯着腰,不敢直起来。
方书笺没说话,瞥了他俩一眼,拍拍他们肩膀示意他们起身,叹了口气想认命放下手中的勺子,没想到身侧传来脚步声。
原本正在座位上打着瞌睡的韩意迟突然出现,把桌上那碗没动过的双皮奶塞进他手里,不动声色地往他和留界中间一插,啧啧两声:
“啥意思原本大家聊得好好的你一来跟死了人似的,能不能反省一下自己?”
留界闻言看向他,微微蹙眉。
韩意迟对他的不满视若无睹,又拍拍方书笺轻声道:“边吃边聊,别影响心情。”
那人脸上是一贯的笑容,似乎天塌下来都影响不到他,方书笺与他对视,鬼使神差地舀了勺双皮奶放进嘴里。
冰甜在口中化开,他抬头,下意识冲韩意迟一勾嘴角。
还没开口,门口又是一声巨响。
砰——
抓着门把手的昱音同样喘着粗气,头发凌乱,看清方书笺后,面色变得铁青。
她走到方书笺面前,韩意迟见她神态算是冷静,默默侧身让开。
没想到昱音沉着脸,猛地扯住方书笺衣领:“你是假死?”
韩意迟顿时如遭雷劈,伸手去扯她:“干什么呢!我这人没原则的我男女都打啊!!”
“滚开!”昱音视若无睹,反而一下将他甩开,对着方书笺咬牙切齿开口:“出任务时的火灾都是假的?你留在火场里的制服,徽章,眼镜,全是假的?!”
方书笺垂眸看着她,过了很久,轻轻开口:“这些是真的。”
昱音闻言,怒不可遏地将他重重往后一推:“开什么玩笑!”
旁边几位小辈被这场景吓得浑身僵硬,挤成一团缓缓往墙角挪去。
“昱音!”留界喊了声。
“虚虔!你把生命当儿戏吗!”昱音吼道,“你知不知道我当时在废墟里找你时是什么心情!?”
方书笺抿唇,不去看她。
“上头的人都跟我说你已经死了,要我赶紧开死亡证明,这样才好选新参谋,我顶着那么大的压力,我一遍遍地跟他们说你不会死,你是虚虔,你没那么容易死!”昱音的吼声带了哭腔,“到处都是灰烬,我带着人在那找了七天!七天!什么都没有!”
“问阁暴政,上位之后整个监管局乱成一团,你竟然也能撒手不管吗?那你当初又为什么要又争又抢坐上这个位置?!来这里之后我见到你好几次,我们两个那么熟悉,你以为你摘了眼镜再戴个口罩我就认不出你?我告诉你,不是!”
“我只是宁愿相信你真的只是个与虚虔长相相似的学生,因为我认识的虚虔,绝不会是个抛下监管局,假死跑到城中村享福的懦夫——”
“所以。”方书笺开口,“你想说什么?”
昱音闻言怔住了,抬眼看他,许久说不出话。
半晌,通红的眼眶里滚落一滴清泪。
她缓缓低头,额头抵在方书笺胸口,身子不住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