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餐馆店面不算小，进门正对面是收银台，右面就是人满为患的用餐区。

天礼扫视一圈，面上不显山不露水的伸手，请蔻莞坐下。

他们俩刚好坐着店里最后一桌双人桌，靠马路的大玻璃窗旁，能看见外面的景色。

蔻莞挽了挽鬓角碎发，皱着眉回手机消息。

“今天怎么不带你手底下的人来。”天礼嘴角挂笑，托着下巴没话找话。

“简单的探查，我有空就来了。”蔻莞没抬头，“没必要耽误有事干的人，没有效率。”

天礼垂眼一挑眉，不置可否。

这餐馆客人多，只是服务员却少得离谱，就一两人穿梭在各个桌子间，看着多少有些手忙脚乱。

好在也没耽误效率，上菜和服务的速度都很快，味道也不错。

两人都长时间待在监管局，就算出任务也是去消费高昂菜品精致的大酒店，鲜少来这种苍蝇小馆，因此菜品中毫不遮掩的狂放烟火乡土气对他们来说反倒十分新奇。

“吃完就走吧。”蔻莞胃口小，没多久就放了筷子，皱着眉打量起餐馆的陈列，“我总感觉这家餐馆有点怪。”

“真的假的？”天礼笑嘻嘻地反问。

蔻莞眼神严肃，又环视了一圈，低声道：“也没有来源，但就是感觉很怪。”

“女人的直觉啊？”天礼夹起一颗花生米塞进嘴里嘎嘣嘎嘣嚼着，不置可否。

其实不止蔻莞，他对这个餐馆也有同样的感觉。或者说不止餐馆，这整个城中村都给了他一样的感觉。

直觉告诉他这里每个人都不对劲，可要去细究找出什么证据，他找不到。

什么都不对劲，包括今天那个有强迫症的小摊摊主，这家服务员格外少的土菜馆，还有这整个村里几乎哪里都有的窥视感。

见天礼也不再动筷，蔻莞夹起最后一条莴笋，准备塞进嘴里，突然毫无征兆听得一声巨响，餐馆大门被人大大咧咧地踹开了。

“到底有没有人管一下？为什么我都尽量往市中心靠了还是能接到这破餐馆的单！”

来人是个美团外卖骑手，一身黄，又罩了头盔又戴着口罩，乍一看跟其他普通的外卖骑手毫无二致。但这声线，蔻莞和天礼都再熟悉不过。

两人几乎是同时瞪大了眼，蔻莞眼神一凛，拍了筷子站起身，反手一个玻璃杯就往门口扔过去。

杯子飞行速度极快，带着破风声，几乎在空中划出残影，目标是那美团骑手的脑袋。

按说正常人反应都来不及，更不可能躲过这一击，那外卖员身手却异常惊人，头都没扭，条件反射般一抬手接住了那杯子。

直到接稳了，才皱着眉扭头看过来。

与蔻莞四目相对，一声轻闷的慨叹从口罩后传来。

“卧槽……”

话音未落，蔻莞身后的天礼一抬手，一道银光闪过，细小的银质钩子横空飞来，割断了那人细细的口罩带子。

口罩落地，露出了寻岱微怔的脸。

蔻莞面沉如水，伸手还想掏武器，胳膊肘却突然被重击，指间刚显现出的极细银丝飘落在地。

她回头，看清了身后站起身，一身皮衣的年轻男人。

“异能者。”蔻莞冷声道。

“nonono，你认错了美女。”韩意迟扯起嘴角，冲寻岱使了个眼神，“把他们逮出去，别在这里打。”

“不用你说。”寻岱三两步冲到蔻莞面前，两人间的距离近在咫尺。

蔻莞瞳孔骤缩，还未待看清，衣领倏然一紧，整个人被寻岱巨大的力量往门口拖去。

天礼一打响指，空气中瞬间重新浮现数颗弯曲的银钩，闪着光直直要往寻岱飞去。

还没动作，后背突然剧痛，一阵推力将他撞得踉跄倒地，叮铃咣啷撞到数张桌椅，餐馆内惊呼一片。

“哈喽。”韩意迟收回腿，笑着揪起那人衣领，“地府来的？招这么阴。”

天礼脸上是同样的笑容，眼神泛着凶狠：“我一会儿就先割你的舌头。”

餐馆外，寻岱和蔻莞一前一后冲出大门，在马路上站定。

“你没死。”蔻莞面无表情，“为什么不回去？”

“我不信你不知道为什么。”寻岱顺手从路边捡了根手臂粗的水管，在手里转了几圈，“直接打吧。”

蔻莞并不接他的挑衅，眉头皱了起来，绕着圈与他周旋：“你想谋反。”

见寻岱不说话，她眼神微动：“可你，和那几个同样失去联系的所有小队加起来，都根本打不过问阁，你是哪来的底气想谋反的？”

围观的人群越来越多，村民们见惯了跑腿的寻岱，蔻莞却是个生面孔，如今俩人针锋相对地对立在街上，大家嗅到不安的气氛，都跑来劝架。

“小宋，你们怎么啦？不要跟小姑娘生气，有话好好说啊。”

“是呀，很多事好好说开都是没问题的，不要动手——”

嘈杂声不绝于耳，寻岱不再搭腔，抬起铁棍直直往蔻莞面上冲去。

蔻莞手掌上下一翻，手中徒然多出把极细的银白丝线，层层交叠缠绕，最后成了张厚度不菲的大网。

她抬手，大网凭空飞去，硬生生接下了寻岱这一棍。

“你打不过我。”蔻莞表情不变，语气平淡，“我记得你的武器几个月前就上交了，现在手上的是环电，为什么不用？”

听到“环电”两字，寻岱心尖抽了抽，下意识就要去看餐馆里的方书笺。

脑袋还没动，那头韩意迟和天礼已经从餐馆中扭打着出来了。

天礼被韩意迟一个掌推击退，往后滑了好几米，站稳后抬手一擦嘴角，笑着转了转手中的银钩子。

韩意迟这才后知后觉自己的手臂一阵火辣辣的疼，低头看去，手上被那人的钩子划出几道细长的血口子，他刚刚下意识发动能力，现在已经愈合了一半。

“自愈能力。”天礼饶有兴致地一歪脑袋，又摸了摸自己脸颊，轻声道，“怎么好像……还有点电流呢？”

电流？

韩意迟心下大震，回头看向餐馆内，员工通道的门果然已经大开，里面空无一人。

方书笺出来了？

为什么？他不是说来这里就是为了避世，绝不会回去吗？

以他的性格，这时候绝对会独善其身地躲着，为什么要出来？

他在想什么？！

“店长——”鱼糕欲哭无泪地跟在方书笺后头跑，那人已经又戴上了口罩，正在围观人群几十米外的小巷中飞快穿行，他有心想叫住那人，却又害怕叫声太大会被注意到，只能拼了命的压低声音，几乎是嘶吼着。

方书笺指尖轻动，环电闪电般地穿过小巷飞了出去，直奔那头无知无觉的天礼。

然后他大发慈悲地放慢脚步，等了等身后要跑断腿的鱼糕。

“你在这里干什么？”平淡的声音混着风声，“为什么不去帮忙？”

“店长，他们如果打不过，顶多是被带回去。”鱼糕跑得满头汗，“可您要是被看见了，那真的很不好解释，我们寻岱队长本来就被怀疑是要谋反……”

话音未落，方书笺眼神一沉，抬手，又抛出一枚圆球。

“以后再说。”方书笺淡淡道，“离我远点，我要引雷了。”

鱼糕大惊失色，几乎要跪倒在方书笺脚下。

虚虔的环电平日都是以带电圆球的形式示人，鲜少有人见到它刀片展开变成飞镖的样子，但除去这两种功能，环电还有一种杀伤力最大最致命的技能，就是当所有圆球同时附在一个物体上时，方书笺能够通过操控戒指引雷。

这种技能也只是监管局成员间的传闻，首先是监管局的回收任务并不困难，很少需要虚虔出手，就算出手了，也顶多是使用圆球形态的环电，完全没人见过环电引雷时的样子。

鱼糕从进组织起就听虚虔的传说到现在，如今真的要亲眼见到这传说中的引雷，却是对准自己监管局的同事，这要谁来腿都软。

“哥……哥哥！三思啊！”鱼糕颤抖着喊出一句。

还没等继续劝，方书笺便重新加速，将他丢在后头，沿着小巷冲上马路，钻进了村民围着的围观圈内。

方书笺心知蔻莞和寻岱实力不相上下，不用担心，但韩意迟绝对打不过监管局另外一个人。

那年轻人长着双吊梢眼，一副精于算计的模样。他没见过，但从身手来看，绝不是个小辈。

如果自己不出手，韩意迟今天会死在这人手里。

他飞快转动戒指，圆球形环电飞快攻击着吊梢眼的攻击趋势，并且接触后紧紧黏在了那人衣服上。

五颗圆球尽数部署到位，他深深吸了口气，掐起手决。

九天，应元，雷声，普化……

最后一个动作还没做完，耳边突然冷风刮过，脸颊顿时一阵凉意。

方书笺瞪大眼，低头。

白色的口罩飘飘荡荡落下，落到水泥地上，毫无生气地瘫着。

他的口罩，被人切断了。

抬头，隔着人群，对上了同样一脸惊恐的蔻莞的视线。

围观人群仍然嘈杂，但包围圈中的四个人与人群中的方书笺对视，空气仿佛被静止了。

天礼收回放出银钩的手臂，轻轻一笑：“抱歉啊小同学，早就看到你戴着口罩乱跑了，就想看看你到底是干啥的——”

话音未落，勃然大怒的韩意迟一拳重重砸向他脸颊。

力度极大，天礼整个身子都顺着他的力道往后倒去，还没起身，下一拳就愤恨地砸了上去。

那边天礼被按着打，这边蔻莞动作却像静止了一般，半晌，缓缓开口：“虚虔参谋……”

人声鼎沸，这声轻唤迅速被淹没，几乎没人听见。

但方书笺知道，很多事情随着这声“虚虔参谋”破碎了。

慢节奏的城中村生活，和蔼热情的村民，闲适的日子，全都不复存在了。

不过他早知道，这种场景迟早会到来的。

原本粘在天礼身上的环电旋转着飞了下来，他轻轻一挥手，又都尽数附在了蔻莞身上。

食指中指并拢，往下一挥，顿时一阵强大的电流爬满蔻莞全身，她双腿颤抖，单膝跪在了地上。

围观人群一阵哗然。

寻岱往前几步顺势将她按在地上，蔻莞动弹不得，强撑着抬头，直直看向方书笺，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

方书笺没与她眼神接触，在嘈杂中闭上眼，沉声开口：

“全部活捉。”

寻岱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

“是。”

旁边韩意迟与天礼的缠斗还在继续，鱼糕满头大汗地在旁边想帮忙，却半天插不进手，方书笺轻轻瞥了眼，两根手指并拢一抬，手腕再一动。

蔻莞身上的环电再次飞回天礼身上，蓝白色的电流瞬间爬满男人全身，天礼瞪大眼，因为剧痛而呻吟起来。

方书笺叹了口气，知道自己身份已经暴露，干脆也不再装了，微微冲鱼糕的方向一侧头。

“围观的处理一下。”

鱼糕目瞪口呆的立在一边，刚刚亲眼目睹了方书笺只动了动手指就能让他和韩意迟联手都放不倒的天礼倒地呻吟，他的世界观正在被重塑。

虚虔参谋，真的很强。

正在众人混乱之际，蔻莞手掌翻转拍向地面，掌心顿时蔓延出大片银丝，直奔方书笺后脑勺，而后者正望着地上的鱼糕，似乎正无知无觉，眼看就要被白丝缠上。

千钧一发之际，寻岱咬牙松开了手中的蔻莞，往方书笺处跑去：“小心！”

没想到在松手的瞬间，蔻莞突然暴起，凌空飞起一脚踢向他后背。

寻岱措手不及，转身要回击，那头蔻莞后撤转身，一个大跳跳出两三米高，在围观人群的尖叫声中跃上屋顶逃去。

一切发生得太快，寻岱怔愣半晌，回过神后扭头去看方书笺，发现刚才还气势汹汹的银丝此刻正软绵绵地搭在那人指尖，看着完全丧失了生机和攻击力。

而方书笺轻轻捻了捻银线，看着他的眼神堪称冰凉，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了人群包围的中心，朝韩意迟方向走去。

寻岱起身追他：“虚虔，我怕她会伤到你——”

方书笺头都没回，一挥手，两枚环电突然飞来，夹住了寻岱的衣领。

圆球小，力度却大得惊人，寻岱像被凭空勒住了领子，竟不能再往前迈半步。

他僵在原地，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刚刚是做了件什么样的傻事。

方书笺是监管局有史以来年纪最小的参谋，能力是监管局内的顶尖，这点他们明明都心知肚明。

他动一动手指就能把蔻莞压得倒地不起，刚刚怎么可能会被那人的攻击伤到。

说到底，还是自己太自作多情了，总以为方书笺需要自己的保护。

“寻岱队长！”鱼糕在那头按着天礼，几乎按得脸色都发白，原本想让寻岱来帮忙，没想到眼前又飞来两枚圆球，同样夹住了天礼的衣领，拎着那人越过人群，飘荡着往外头小巷飘。

他抬头，看见了正居高临下俯视他的方书笺。

“去守着。”方书笺吩咐道。

鱼糕被眼前的奇观惊地怔愣几秒，很快回过神应声点头，拨开人群跟在天礼后头一通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