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意迟闻言看了他一眼,目光轻飘飘的,没有情绪。
贺贤并没被这一眼影响,自顾自继续道:“问阁是我们局里的战力天花板,也是虚虔的固定搭档,两人每次都搭档出任务,虚虔负责远程攻击控制,问阁则是近战加收尾。”
这么一说,倒是有点默契搭档的味道了。韩意迟收回目光,脑子里浮现了一出昔日伙伴因为种种误会反目成仇的剧情。
但贺贤很快转了话音:“但他们俩关系并不好。”
“为什么?”韩意迟有些意外。
贺贤扭头环视了一圈,旅游区被装饰得红艳艳,一副过年的喜庆,游客们也都其乐融融地说笑着,并没有人注意到这角落。
于是他默不作声地往韩意迟身边迈了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他们俩能听见。
“当时的高层,比较青睐虚虔。”贺贤道,“认为他做事稳当,很多事会特意安排他去,问阁心有不甘,经常在工作中挑衅虚虔,故意对着干,两人那段时间,一凑到一起就会有冲突。”
韩意迟挑眉。
方书笺这性格,会跟人起冲突?
还是几乎一凑到一起就会有冲突?
贺贤见他神色有变,问他:“怎么?”
“没。”韩意迟猜测其中具体的细节贺贤也不会知道,贴心地没追问,抬抬手掌,是个示意继续的动作。
贺贤闻言也收了目光,认真回忆起来。
“可虚虔当上参谋后,和问阁的关系竟然出乎意料的变好了。”
“当时许多人都不认可虚虔,是问阁频繁带人出手摆平,当时问阁和我,相当于虚虔的左膀右臂。”
“怎么会这样?”韩意迟问。
“不知道。”贺贤表情凝重,“我问过虚虔,他的回答是‘因为我和问阁在某个方面聊得来’。”
韩意迟又一挑眉。
贺贤说:“我知道他这么说是在敷衍我,但虚虔当年性格跟现在完全不一样,所以当时尽管一下就听出来他在胡诌,我也没有立场追问,只能揣着明白装糊涂。”
“而虚虔死的前一周,他们两人约了单独喝酒。”
“当时所有人都不以为意,以为是那两人关系彻底冰释前嫌的标志,却没想到喝到一半,虚虔突然毫无预兆地大发雷霆,出手把问阁打得满身血,然后夺门而出。”
韩意迟皱起眉。方书笺情绪多稳定他们是有目共睹的,尽管发火,手上也会把握轻重。能把他气成这样,那晚发生了什么?
贺贤看了他一眼:“当时全监管局都跟你现在想的是一个问题。”
韩意迟一愣,笑起来。
“但没人知道真相。”贺贤摇头,“虚虔自然是没人敢接近,有人大着胆子去问问阁,他也只轻飘飘说‘虚虔说了个谎,我把他拆穿了而已’,可虚虔怎么可能会因为这种事情生气?”
说到后面,贺贤的音量甚至有些压不住,韩意迟留心着四周,最终安抚性的一压他肩膀。
力度不小,果然把贺贤后半句话压没了,那人调转炮火对着他:“你有病?谁让你动我的?”
韩意迟笑而不语,等了一会,店主从店铺的小窗户探了个脑袋出来,伸手将两盒舒芙蕾递给韩意迟:“做好了,欢迎下次光临!”
韩意迟接过,顺手将一袋递到贺贤手里,自己拎着另外一小盒就要离开。
贺贤看着手中的粉嫩嫩的盒子,表情鄙夷,把那人叫住:“我不要,这是小孩吃的东西。”
“你吃点吧。”韩意迟回头,“这是虚虔让我来买的,他爱吃这个,你说不定也喜欢。”
贺贤闻言,表情空白,默默看着韩意迟背影潇洒地抬脚离开。
身影很快被人群淹没,只留他站在原地,半晌,缓缓伸手,把纸盒拆开。
舒芙蕾蛋糕体软糯,上头淋了层酸奶,还洒了些奥利奥碎,甜香的味道喷香扑鼻,他突然有些恍惚,大脑浑浑噩噩。
因为在他印象里,虚虔不会爱吃这种甜品。
正低头愣神,肩膀突然被人一撞,他扭头,是俩游客小姑娘。
小姑娘满脸歉意,微微鞠躬道歉,他摇头表示没事,小姑娘们还觉得不好意思,往他手里塞了颗糖才转身小跑着离开。
贺贤面无表情,紧了紧手中颜色鲜艳的糖果。
虚虔……不,书笺就是生活在这样的地方。
就是这样的环境,让书笺逐渐卸下坚硬的外壳,真正做自己喜欢的事。
冷风吹过,兜帽下的刘海被吹得动了动,拂过眼睛。
他突然意识到,方书笺已经不是虚虔,他不会再回监管局了。
那自己呢?
自己该怎么办?
*
“领导,您看,这是咱们滨江里最热闹的小吃街。”村委会会长紧了紧身上的中山装,对身旁的女人介绍道。
女人一身西装干练,表情冷冰冰,闻言也只淡淡嗯了一声,步子飞快,边走眼睛还边扫视着周围的小摊贩,完全没把他放眼里。
女人身旁的年轻男人嬉皮笑脸冲他一打响指:“我懂,会长,带动村子经济发展对吧?”
会长陪着笑点头:“对对对……”话落扭头,在看不见的角落默默擦了擦额角的汗。
这俩领导来之前没打招呼,突然就造访说是突击视察,推开门时他才刚泡好一壶新茶,味都没闻到就马不停蹄带着俩大佛进村逛。
一路他都在暗戳戳打听领导来的目的,只这两人只说让他带着随便逛逛,其余的只字不提,他只得硬着头皮带着两人把村里每个角落都逛遍。
结果那两尊大佛进一家店就翻一家店,不仅四处问一些“有没有见到奇怪的人”这种莫名其妙的问题,如果村民回答的不合心意,还要动手掀东西。
在村里绕了几个小时,他心脏病都要被吓出来了,俩领导愣是气都不喘。
“会长。”正心中暗暗腹诽,年轻的男领导突然叫他,伸手指指路边的小吃摊,“这些都是有摆摊合格证的?”
会长点头,顺着目光看去,只是个小小的炸炸摊,他赔着笑道:“肯定啊,都是经过允许的,领导您——”
没想到话落,年轻男人就转身往那小摊走去。
小摊主是个同样年轻的小伙,见他走近,笑盈盈招呼道:“要买什么?”
那年轻男人目光只在菜品上浅浅刮了一圈,很快落到摊主脸上,笑容不变:“你好。我叫天礼。”
摊主被这突如其来的自我介绍砸得一愣,但也扯出个灿烂的笑容:“好,你叫我小谢就行。有什么想吃的吗?”
天礼垂眼笑笑,随手捏起几串菜放进选菜篮,掏出手机扫码。
摊主不算生疏,不过动作格外细致,强迫症似的,将炸好的串塞进袋子,又搓好一个塑料袋,捏着纸袋仔细横放到袋子里,拎了拎,确认不会歪倒,才双手递过来。
天礼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包好,一挑眉,接过袋子转身离开,三两步追上了前头的蔻莞。
“味道确实不错。”他嬉皮笑脸地咬了口,又递了一根给会长,“您试试?”
会长讪笑几声没说话,接过那人递来的串子捏在手里却没动,只又抹了抹额头的汗。
“天礼。”女人终于开口,与干练的外表不同,声音听着倒像个年轻的姑娘,“注意纪律。”
“知道了,蔻菀总管。”天礼闻言嗤笑,对上身侧抹了一路汗的老会长的目光,“会长,请回吧,后面我们自己逛逛。”
老会长眼泪都要掉了:“这……这实在不好,我……”
“请回吧。”天礼又重复了一遍。
饶是老会长再不懂得察言观色,也读出了那人眼中的不耐,踯躅地应了几声,转身缓缓往回走。
早点折返也是好的,毕竟他还得去安抚一下前面被盘问的店家的情绪,这是个大工程。
等老会长的身影彻底看不见,蔻菀的声音才响起:“你折腾人家做什么?”
天礼并没有搭理她,翻了个白眼转身往一边去了。
现在这个组织,已经没人能奈他何。
蔻莞,总管又怎样?还不是靠着问阁的关系提上来的。
问阁久不露面,昱音和寻岱和剩下那些乱七八糟的高层来这小城中村回收异能者,却反而被害得惨死,至今不知下落。
要说以前至少还有个虚虔,现在可没人敢在他面前多嘴多舌了。
天礼咬下签子上的豆腐皮,在嘴里默默嚼着。
也幸好,虚虔死了。
那人刚上位一个月就大改监管局制度,要求对异能者的回收任务禁止使用暴力,当时的他因为虐杀异能者去领罚。
被贺贤押着,穿过长长的走廊到,却连门都不让进,隔着层办公室的毛玻璃被摁着跪在走廊上认错,面前是个小得几乎难以发现的圆球。
办公室内坐着的男人在玻璃上映出个让人浮想联翩的剪影,只说了寥寥几字,声音干净,听着甚至让他有些怀疑先前同伴提醒他的虚虔不好惹是假的。
监管局毕竟是国家组织,很多政策都被上头压着,加上法治社会,之前再严厉的上级训人也只是口头责骂,初次之外再没别的招数。
他自己向来是违法乱纪的一把好手,如今这个年轻的新参谋他自然也没放在眼里,加上性格本就轻佻,忍不住开口撩拨了那位几句。
话落,里面的人轻笑了声,他以为对面被他逗笑,也跟着笑起来。
没笑几声,面前的小圆球突然抖了抖,伸出个薄如发丝的刀片,直直往他眼睛刺来,他大惊,下意识要跑,又被身后的贺贤摁住,动弹不得。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刀片越来越近,一刀刀划在他脸上,因为太薄,一开始甚至都没感觉到痛,只有冰凉。
直到鲜血从伤口溢出,缓缓滑落,痛痒的触感才后知后觉席卷而来,那人却丝毫没停手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