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那一跑一飘两道有些反常规的诡异背影消失在视线尽头，围观的村民瞬间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围着几人询问。

“怎么回事啊，你们到底怎么了？”

“刚刚你做了什么？那两人怎么一下就倒了，法术吗？”

“你们到底是什么组织？怎么感觉你们都好有本事？”

“那姑娘跑了吗？要不要报警？”

寻岱刚刚意外放走了蔻莞，被方书笺瞪那一眼正郁闷着，此刻被高低起伏的吵得头大，火气上涌，下意识就要推开人动手。

可眉头都皱了一半，硬是给他压了下去。

方书笺说了，要他管好自己的脾气。

他深深吸了口气，站在原地耐心抬了抬手，朗声道：“各位安静一下，听我解释——”

声音带着威慑，议论声很快就小了不少。

寻岱声音平静地扯谎解释刚才发生的事，站在一旁的韩意迟看了他一眼，有些头皮发麻。

以他对这队长的了解，刚刚寻岱那一皱眉绝对是起了动手的心思，最后却不知为何生生压下去了，没发火不说，竟然还开始解释。

难道送外卖能锻炼心智？

人群逐渐往寻岱围去，方书笺站在原地没动，很快被挤到最外围，韩意迟收了思绪走到他身边：“书笺，没事吧？”

方书笺摇摇头示意没受伤，韩意迟不放心地后退几步落在后面，把他从上到下都看了一遍，确认是连灰都没沾上，这才松了口气。

“通知贺贤，让他去找鱼糕。”方书笺看着人堆中正维持秩序的寻岱，眼神有些复杂，下意识指挥道，“我先把餐馆处理了再——”

话说到一半，他这才意识到身边的人是韩意迟，并不是可以随时任他差遣的小辈，于是猛然止住了话音。

扭头看去，没想到韩意迟已经按照他的吩咐打开了手机，正捧在手里眼睛发亮地看着他，似乎在等待下一步指示。

“……”方书笺叹气，揉了揉眉心，“不好意思，我阎王相又出来了。”

“嗯？很帅啊。”韩意迟微微弯腰凑近他，脸上笑意未减，“你把我当手底下人使唤就行，没事的。”

方书笺有些疲惫地睁开眼，看着面前人的眼睛，无奈一笑。

“行……那你先通知贺贤，我处理好餐馆这边的事就过去。”方书笺说，“让他尽快，我看那年轻人心眼和小伎俩都有点多，鱼糕应付不了多久。”

韩意迟点头，戳起手机给贺贤发消息。

等方书笺进餐馆安抚好顾客，又将注意事项跟陈思和刘达交代后，两人转身往方才天礼和鱼糕消失的巷子走去。

临走前方书笺还总有些担心，毕竟小餐馆工作人员本来就少，现在他和鱼糕走了，留下刚刚又目睹了一场非人类的打斗的陈思和刘达两人，不知道能不能好好把餐馆经营下去。

不过让他意外的是，陈思和刘达不知是不是因为之前跟有特殊能力的鱼糕近距离接触过一段时间，如今看到这些场景，态度竟然已经平淡了不少，面色如常地冲方书笺摆摆手让他放心去就转身投入工作了。

脚步声在小巷的钢筋水泥间碰撞回荡，方书笺面上是前所未有的阴郁，韩意迟试着插科打诨，只得到那人轻轻的几声笑，笑完之后重又恢复成毫无波澜的一潭死水样。

小巷越走越深，他回头看了眼来时的巷子口，没话找话地感慨：“幸好寻岱留在那收拾烂摊子，不然那么多父老乡亲不知道该怎么收尾呢，没想到他还挺有领导能力的。”

方书笺嗤笑一声，没说话。

穿过人烟稀少的小巷，两人最终来到一座小庙前，韩意迟定睛找了找，果然发现写着“文化活动中心”的牌子。

这是当时方书笺遇见方小猫的庙。

天色已经进入了蓝调时刻，庙外的小院空无一人。韩意迟原本还想感慨几句安静，下一秒就听见庙里撕心裂肺的喊声传来：“你们这帮弱智！我去，我还真以为你们都死了呢！”

“到底在想什么？虚虔都死了你们这帮脑残还聚在一起干什么呢？以为自己能谋反吗？么的，平白给我们增添工作量，真以为自己是小说主角了？”

方书笺并没对这番污言秽语做任何评价，只轻飘飘一挥手，身上立马又飞下两颗圆球，直直往大开的庙门内飞去。

然后神色平静地掏出手机开始发消息。

韩意迟站在他身边等了一会儿，见方书笺半天都没再动，忍不住斜眼看了眼他屏幕。是私聊界面，对面看头像是个中老年人，聊天框内方书笺正输入着：

“抱歉老板，我这边家里临时出了点事，今晚可能得晚到一两个小时……”

韩意迟只觉得整个太脑皮层都舒展开了。

刚刚他们在餐馆前经历了这么一番惊心动魄的打斗，放跑了一个敌人又俘获了一个敌人，全村人很快就会知道他非同寻常的身份，而且现在俘虏就在离他们几步外的庙里接受毒打。

方书笺竟然，在跟他的餐馆老板请假？？

又等了一会儿，见方书笺已经沉浸在手机中不能自拔了，韩意迟于是探头往庙里看一眼，又蹑手蹑脚地往庙门那走了几步。回头，见方书笺并不搭理他，这才三步并作两步地窜进庙里。

这还是他第一次来这地方，庙内布置古朴，还落了些灰。中间摆着张空空如也的八仙桌，旁边靠墙是四把太师椅。

而天礼此刻就坐在其中一把太师椅上，贺贤正青筋暴起，抬脚往那人肚子上要踹。

“哎！”韩意迟喊了一声。

贺贤动作停了下来，扭头看他，表情冷淡。

韩意迟双手插兜，吊儿郎当地往里晃，弯腰端详了天礼地手臂一会儿。

天礼的手和大腿上的布料上都落着一个小圆球，钉子似的将那人牢牢固定在了椅子上。

他了然地点点头，转身看贺贤：“你这么踹容易给他一下踹晕，到时候失去意识了，要问起什么来会很麻烦。”

贺贤表情鄙夷：“那你说能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韩意迟装模作样一笑，伸手从口袋里捏出颗小小的金属圆球，在贺贤眼前晃了晃。

“这是……环电？”贺贤皱眉，盯着韩意迟看了半晌，突然难以置信道，“书笺把环电的使用权给你了？！”

太师椅上原本被打得耷拉着脑袋不省人事的天礼在听到“环电”两个字后立刻震惊地抬起了头。

贺贤知道自己的发言不当，天礼会起疑，但他心中的妒意还是毫无顾忌，如火般烧了起来。

环电的威力巨大，操作又精细，除了虚虔很难有人能够将这个这个武器发挥到极致，而且如果没有得到授权，操作不当，很可能会伤到自己。

当时虚虔假死前并没有把这个武器的使用权开放，因此就算是寻岱短暂拿到了环电，也只能用圆球状态放电，其他用来控制他人行动或是引雷之类的用法，他一概无法使用。

而面前这个男人才认识虚虔短短半年，竟然就能拿着这东西招摇过市了？

贺贤暗暗咬紧牙。

他在虚虔的心里，就这么特殊吗？

韩意迟捏了捏手中的圆球，轻轻一笑。

“哦，那倒是没有，我随便从他身上扒出来玩的。”话落轻描淡写地扫了坐在那的天礼一眼，补充道：“关于怎么处理这个人，我没有更好的办法，你想踢就踢吧，我主要是怕一会儿给他踢晕了难叫醒。”

贺贤：“……”

“哎，不是哥们。”太师椅上的天礼总算是坐不住了，挣扎着抬头看他，“你傻逼吧？不会用你起那么大范儿？吓死我了真以为你是个人物呢。”

韩意迟脸上仍挂着笑，闻言却是笑着一脚将天礼连人带太师椅踹翻在地。

咚——一声巨响在狭窄的庙内响彻。

天礼瞪大眼，原以为自己离死亡不远了，倒地后才发现韩意迟留了一手，他倒下的时候被椅子的扶手拦了一下，因此只是声音大，并不痛。

贺贤倒是被韩意迟这副言行不一的暴力样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几步。

庙内再次回归一片安静，半晌，听见门外传来轻飘飘的一声：

“吵。”

天礼闻言猛地瞪大眼，呼吸都轻了。

韩意迟如临大敌，三两下把倒地的椅子扶起来，随手扯了块布捂住天礼的嘴。

“鱼糕。”外头的方书笺继续道，“没事干就先回餐馆，他们忙不过来。”

角落里的鱼糕立正站好应了声，转身往外跑去。

天礼被捂住嘴，却并不反抗，愣愣地坐在椅子上，耳膜被那简单的两句话激得发颤。

颤抖沿着神经传上大脑，一时间所见所闻所想，皆是一片混沌。

这梦魇般的声音，他再熟悉不过。

外头的鱼糕走过方书笺身边时微微鞠躬，刚要出门，又迎面撞上了风尘仆仆赶来的寻岱。

方书笺终于收好手机叹了口气，抱胸看着寻岱。

“围观人员我已经疏散了。”寻岱喘着粗气，身上还是那件美团骑手的小黄衣，“有关的视频和录像也已经让他们删除，但咱们的能力实在没办法编，最后我只能把异能监管局的事说了。”他转过脑袋咳了两声，再开口时声音轻了许多，“关于放跑蔻莞的事，我……”

方书笺原本在听他汇报时还颇有耐心的听着，并没有说话，意识到这人又要开始长篇大论且除了自我感动之外毫无作用的检讨，只觉得一阵心累，没理他，转身进了小庙，在被五花大绑的天礼面前站定。

对上那人有些恍惚的视线，他沉默了半晌，扭头去看贺贤，开口：“这谁？”

天礼终于回过神，颤抖着缓缓抬头。

他想象过很多次，如果有一天亲眼见到那声音的主任，他会如何复仇如何羞辱，如何把那人踩在脚下。

他设想过虚虔会长什么样，也听过许多小辈关于这个最年轻参谋外貌的幻想，只是始终都没放心上。

反正人长来长去，再怎么独特也只是两个眼睛一张嘴，还能翻出什么花来。

但直到迎上那清隽的面孔和轻浅的眼睛，他还是愣住了。

面前的男人太年轻了，皮肤在小庙昏暗的光线下白中透粉，五官如雕刻一般，站在原地微垂着眸子看他，甚至能从细密的睫毛中窥见一丝淡淡的，不易察觉的悲悯。

这就是……虚虔。

方书笺被直勾勾盯着，对那人诡异的神情有些不明所以，虽然自己没见过他，不过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这人肯定是自己之前教训过的某个高层。

不，如果自己没见过，那应该只是中层。

于是他板起脸，对那人低低道：“死还是跟着我反？”

这话说得韩意迟满头问号，愣了好一会儿才连蒙带猜得出了方书笺说的是造反的反。

可方书笺明明说他假死来导这里是为了避世的，为什么现在又主动提造反了？

屋内气氛压抑，韩意迟缓缓扭头去观察身旁寻岱的表情，发现那人的眼睛却是前所未有地亮了起来。

为什么？

韩意迟皱起眉，打量了一圈屋内人的表情，没琢磨出个所以然。

那头天礼沉默了很久，最后挣扎着要站起身，刚要动，又被椅子上的环电狠狠固定在原地。

“你……是虚虔？”再次开口，天礼的嗓音带了几分沙哑。

方书笺面色如常，眸子深得像一汪水。

“你希望我是，我就是。”

天礼抬头看着那人，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半晌，被固定在椅子扶手上的手指轻轻一勾，再重重往下压。

随着他的动作，一道银光快速出现在空气中，直直冲着方书笺的脸颊飞去。

速度太快，屋内几乎没有人注意到在这一变故，但方书笺神色平常，轻轻一抬手。

叮——

一声轻响，银色的小钩子被金属圆球挡住，两者相撞发出脆响，小钩子随之被远远弹开，落在地上。

屋内的其他人这才后知后觉进入警戒状态，齐齐做出了进攻姿势，却被方书笺拦了下来。

方书笺轻轻转了转指间的戒指，原本压制着天礼的两枚金属圆球齐齐飞了起来。

天礼不再受到禁锢，咽了咽口水站起身，眼睛却盯着地板，不敢看方书笺。

半晌，低低道：“虚虔参谋。”

方书笺没回应。

屋内像是被沉默的气压笼罩，空气中漂浮的灰尘散发着淡淡霉味，落在古旧的八仙桌上，注视着面前站着的四人。

一片死寂。

天礼垂着头，视线里只能看见眼前人干净的裤脚和运动鞋，心中像是天人交战，巨浪滔天。

他的暗杀技术是局里数一数二的，刚刚那枚钩子，在场所有人都晚了半拍才发现，只有这人只轻轻一抬手就挡下了。

他就是虚虔。

虚虔还活着？那他为什么要假死？虚虔在局里当他的参谋不好吗？为什么要费尽心思演这一出？

还是说，这所有的事情，都是设计？

虚虔假死，为了炸出组织里那些不忠的人，并且彻底斩草除根，而贺贤和寻岱这些人都是他的心腹，他们早就知道消息，因此纷纷叛逃组织。而虚虔甚至能够收服异能者，让他为自己所用。

这一切都是计划好的，一切都是虚虔下的一盘大棋。

天礼心中计算飞快，越想越震惊，最后整个人心服口服。

他颤抖着，手按着胸口，深深鞠了一躬。

“虚虔参谋。”

“天礼，任您差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