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昱音!”寻岱喝斥,“你疯了吗?他只是个普通人!”
昱音却置若罔闻,那双布满水雾的眼睛愣愣望着方书笺,眼见那只手越来越近,方书笺冷汗流了一身,伸手去掰她攥着自己的手指。
还没掰动,没想到另一只手也被突然站起来的留界猛地拽住了。
“喂!”贺贤一拍桌子。
两人一左一右,他几乎无路可逃,挣扎半天只往后退了一步。
原本都打算发力挣脱开,可看着面前两张悲伤的脸,他心中莫名像被东西撞了一下,喘不上气。
真的在怀念他吗?
可为什么当时他最孤立无援的时候,没有一个人站在自己这边?
难道一定要用死亡才能换取你们的真心吗?
他浑身难以自抑地颤抖起来,幅度微不可察,几乎只有自己能感觉到。
冰冷像藤蔓从心底生出,顺着血管向四肢延伸,尽管餐馆开着暖气,那股寒意仍然得不到缓解。
昱音的手指几乎就在眼前,方书笺一咬牙,刻意地闭上眼,偏过头躲避。
刘海因为他这一偏,落了几缕在眉眼上,过于瘦削白皙的脖颈和分明的下颌线完全暴露出来,皮肤在灯下几乎发着光。
是一个害怕,但又因为经验不足,反而将自己的弱点全部暴露出来的动作。
是虚虔绝不可能做的动作。
方书笺料定了这一点,闭着眼在黑暗中等了半晌,是寻岱的声音先响起:
“清醒了吗?”
他睁开眼,状作迷茫的瑟缩回头,见昱音的手仍伸着,只是半途被寻岱截下。
对上昱音的眼神,他低下头,轻轻鞠了一躬。
这也是虚虔绝不会做的动作。
果然,昱音眼神动了动,终于收回手,只是还哽咽着:“不好意思小信,吓到你了吗?”
方书笺两手在身前交握,点点头,又很快摇摇头,一副被吓得不轻的胆小样。
“抱……抱歉。”留界也赶忙松了手,手足无措地抽了四五张纸往眼睛上糊,囫囵擦了几下,又顶着红彤彤的眼睛干笑,“你长得确实像,但不是他,你太潮了,我们那个朋友更老气一点。”
方书笺嘴角条件反射一抽,抽完了才庆幸自己戴着口罩,不然这点细微的变化肯定能被那两人捕捉到。
他转身,缓缓将车推回工具间,反手关门的前一秒,座位上那两人的哭嚎从门缝挤进来:“是太想还是太像——”
他一头冷汗,背靠着门,摘下口罩长出口气。
侥幸心理还是不能有,他那几个同事毕竟不是傻子,不能再出去晃了。
正好临近打烊,店里没有他也应付得过来,方书笺便刻意放慢了在工具间收拾的动作,再出门时发现那些人已经离开了。
他松了口气,正打算把帽子摘了缓一缓,陈思却捧着平板跑了过来:“店长店长!那些人刚刚怎么你了!”
摘帽的动作一顿,他看向陈思:“怎么这么问?”
“他们结账的时候多给了笔小费,说是给你的。”陈思动作夸张地吸了口气,把平板翻了个方向面对他,“八百八十八!”
“什么玩意儿?!”
身后突然传来声吼,陈思猝不及防被吓得一抖,方书笺却是动都不动,面不改色接过平板看了眼。
还没看完明细,肩膀就一紧,身后冲上来一人把他攥住了,一个劲猛摇:“小费?谁给的?男的女的?为什么给这么多?他跟你什么关系?他干嘛你了?”
方书笺跟着那人力度前后晃了好几下,最后顺着往后一仰头,对上韩意迟慌乱的目光。
“你想我死啊?”他淡淡道。
“你死了我会下去陪你的。”后脑勺传来一阵托力,韩意迟大手一推把他脑袋扶正了,又三两步走到他面前重新与他对视,语速飞快,“谁给你的?是不是男的?他是不是摸你了?他欺负你了吗?有没有跟你说奇怪的话?”
那人身上还附着室外的寒气,一凑近,凉意几乎要扑到方书笺脸上。
方书笺盯着他眼睛,伸手递出平板,在一边站着的陈思顿时很有眼力见地接走了。
往收银台逃去之前还小心翼翼地探脑袋,用气声补了句:“韩老板——是个女孩儿给的!”
方书笺一瞥她。
陈思抬手捂嘴,转身就跑。
“女孩还是男人?”韩意迟眼底的慌乱还没褪去,捏着他肩膀似乎又想晃,但还是忍住了。
“松手还是绝交?”方书笺反问。
话落,肩上的力度瞬间消失,韩意迟高举双手做投降状。
原以为两人会有一番争执,没想到韩意迟给台阶就下,方书笺顿时觉得舒心,也耐着性子解释:“昱音给的,她刚喝多了想摘我口罩,给这钱估计是想道歉。”
“她怎么在这?她知道你的身份了?来调查?”
“没有,只是来这吃饭,单纯碰见了而已。”
“吃饭?他们四个都来?你怎么没告诉我?他们来了你怎么不回家?她为什么摘你口罩?要是被发现了怎么办,被认出来多危险?不是,我在家搞卫生,你一条消息都没发来就算了,为什么这么大的消息都不告诉我?”
韩意迟语速飞快,对上方书笺沉沉的目光,他愈发慌乱,总害怕自己管得太多会让那人不耐。
可自己在家打扫了一天,方书笺却什么都不说,如果不是他恰好赶来听见了陈思的话,估计这件事他永远都不会知道。
不只是这件事,所有事情,只要他不在,只要他不撞破,方书笺就永远都不会告诉他。
韩意迟越说越语无伦次,心里痛骂自己矫情,可怎么都停不下来。
最终,他指尖颤抖地松开了始终沉默着的方书笺。
矫情。
韩意迟,你真矫情,明明知道方书笺最反感别人插手自己的事情,为什么还要长篇大论?这下该怎么收场?
他垂着眼,不敢看那人眼睛,缓缓调整着自己的呼吸。
沉默如同重锤砸向头顶,视线只剩方书笺垂在身侧那只细白的,骨节分明的手。
他深吸口气,咬牙开口:“我有点过了,不好意思……”
视线里那只手动了动,然后抬了起来。
韩意迟下意识要闭眼,却见那双手落到自己穿着的大衣上,捏着边缘掀开了。
“你里面穿着衣服,那大衣里面的绒还有作用吗?”方书笺伸手摸了摸里面的软毛,开口,问的却是个与方才话题牛头不对马嘴的问题。
“啊?有的,会更保暖。”韩意迟下意识回应,缓缓抬头看他。
方书笺专注地翻着他衣服,盯着看了一会儿,点点头收回手:“挺好。”继而抱胸看他,又毫无征兆将话题绕了回来,“你在家打扫卫生,还等我的消息?”
“是。”
“我每天上班就那么点事,你天天跟着肯定一清二楚,毫无新意,我能给你发什么消息?”
“我……”韩意迟咽了口口水,看着那人素白的面庞。
吸气平复了一下心情,才缓声道:“至少,你安全到餐馆了,可以发消息告诉我一声,今天吃了什么,也能告诉我一声,看见熟人了,也可以跟我分享……”
说来说去,其实都是些芝麻大的小事,如果真要发,反而会拖慢方书笺的工作进度,韩意迟自己都觉得有病,默默闭了嘴。
“店长,后厨的食材你清点一下,要签字!”有人在后面叫了声,方书笺一抬手示意自己马上过去。
看着韩意迟,他幅度不大的歪头,轻轻一笑。
眉目舒展,是个放松的姿势,韩意迟心脏莫名跳了跳,涌起一丝不切实际的期待。
或许,方书笺真的会同意……
“那你确实是想得有点美了兄弟。”
温润笑着的年轻人张口,说出来的话跟冰刀似的,一下下扎进韩意迟心上,“纯我报备啊?这一天工作量下来我不如直接拍个vlog发网上得了。”
韩意迟怔愣,半晌苦笑一声,说不出话。
是啊,你是什么身份,他凭什么跟你报备?
双腿灌了铅般沉重,他立在原地,看着方书笺毫不留恋的转身,走进后厨。
餐馆的暖气开得大,他刚刚进来得急,还没脱外套,这会儿身上出了层虚汗,闷得慌。
他咬牙,强撑着往座位上走去,刚走两步,兜里的手机突然震了震。
掏出来看清屏幕,傻眼了。
【书笺】我准备下班,你呢?
韩意迟脚步猛地刹住,扭头望向后厨,只看见紧闭的大门。
重新望着屏幕上那行字,他如梦初醒地瞪大眼,原本笼了一层雾的大脑瞬间清明了。
是,对,自己只想着等方书笺的消息,但事实上,自己在家忙活一个下午,也没主动给方书笺发过消息。
所以方书笺才会说“纯我报备啊”。
刚才方书笺没答应,确实是因为自己的态度摆错了,但走进后厨又给他发来这条消息,明显是在给他机会。
甚至是在,教他。
心下升腾起一阵难以忽视的雀跃,带着欢欣,几乎要从嗓子眼跳出来。
韩意迟看着手机屏幕,平复心情打下回复。
【又活一天】我在位置上坐好了!在等你!
【又活一天】一会儿下班我们去逛逛?
方书笺回得很快。
【书笺】那我动作快点
【书笺】:)
韩意迟看着那傻乎乎的小笑脸,只觉得一阵巨大的喜悦将他狠狠击中。
忍不住砸了拳离自己最近的沙发靠背,软绵绵的海绵垫将他的力道悉数弹回,弹得他往后退了一步才堪堪站稳。
一腔兴奋无处发泄,他又控制不住地原地蹦了好几下。
方书笺,好可爱!
“店长……”后厨的门被推开,鱼糕小心翼翼地探了半个脑袋,看清了正弯腰清点食材的方书笺,“你……知道韩意迟怎么了吗?”
“嗯?”后厨一片安静,只方书笺一人立在中间,眼睛仍盯着菜,只脑袋偏了偏,示意他说。
“你出来看看呗,他好像……身上有脏东西。”鱼糕嗫嚅着,一句话说得支离破碎,“我感觉……有鬼……”
方书笺轻轻一笑,唇角勾起的弧度清浅,后厨不算亮的灯光照下来,竟反而把他映得粉雕玉琢般的好看。
那玉人抬起同样好看的手,轻轻摆了几下,温柔道:
“离他远点,我等会儿把他逮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