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好收尾关店下班,方书笺给大门落上锁,直起身,旁边的韩意迟正兴致勃勃地原地跑步。
见他回头,那人边跑边晃了晃手机:“十点半,夜市正热闹着。”
“又去夜市?”方书笺问,“天天吃啊?”
“去夜市又不一定要吃东西。”韩意迟站好了,“咱俩就纯逛呗。”
方书笺无奈笑了笑,把围巾往肩上一甩。
十点半,南方的夜生活甚至还没开始,两人沿着路边慢慢踱着,踱到村中心,水果摊和各种小摊子都多了起来,在村里待了大半年,大家都相互熟识了,许多摊贩主动跟他们打招呼,临近收摊,很多卖不出去的东西还会免费给他们点。
走到路口只不到几百米的路程,两人手里便都拎满了袋子,韩意迟盯了他一会儿,又自说自话地将他手中最重的那几袋水果拎走了。白色路灯在头顶亮着,带着凉薄的氛围,把原本就冷的城中村小路衬得更冷清。
方书笺把袋子从左手换到右手,盯了会儿自己发白的手指。
天气太冷,皮肤单是暴露在空气中都像是一场凌迟。自己只拎了一个袋子手就已经止不住地发酸,韩意迟只会更难受。
于是他开口:“回去吧,东西太多了。”
“嗯?我觉得还好。”韩意迟大大咧咧喘口气,甚至还把袋子提起来哑铃似的举了举,“那我们走到山脚就掉头吧。”
韩意迟说的山是村北的季宜山,说是山,其实就是个小丘陵,坡顶有个古塔,许多游客会慕名来看,于是山脚下一向都挤着许多小摊贩。
方书笺找不出理由拒绝他,又看了眼那人拎满了袋子的手,默默点头。
离目的地还得过个路口,路偏,原本人没有很多,今天却一反常态热闹非凡,人流三三两两地往季宜山方向涌去,一阵喧闹。
方书笺察觉到不对,见旁边跑过眼熟的人,想都没想伸手一把抓住了。
“前面怎么了?”
等那人站定,才发现是菜摊老板娘的女儿小静和她男朋友。
“是你啊,老王刚开车上季宜坡,本来是要去给塔里送建材的,结果那车突然在坡半抛锚失控往下滑了!”小静脚步不停,边走边解释,那男朋友反手一边拽住他俩一个,顺着人群往前疾步走去,“幸好有俩年轻人给拦住了,不过建材都掉了一地,大家正赶去看看怎么样了呢,哎哟也不知道赶不赶得上!”
古塔需要定期维护,这项工作一直是有一家姓王的专门负责,方书笺知道他们会在晚上游客比较少的时候开着辆旧得看不出年岁的皮卡上山送建材。
季宜山只有一条主路。车,人,小摊都共用那条不算宽敞的道,如果真的是卡车失控往下滑,那两侧的小摊子根本没时间撤走。
会出大事的。
几人闻言纷纷加快脚步,跑了一段距离,小静很快跟不上他们三个的速度,到后来反被拖着跑了个半死,喘着气松开男朋友的手让他们先去。
方书笺和韩意迟与那年轻人对视一眼,大步流星往路口跑去。
他常年在监管局中集训,体力一向比一般人好,韩意迟常年被追杀,运动神经肯定也不差,只是没想到小静的男朋友竟然也一路毫不费力地与他们并排,气都没怎么喘。
韩意迟觉得有意思,边跑边抽出空问那年轻人,“兄弟,你不是本地人吧?也这么急?”
“你这话说的,出事了能不急吗?”年轻人说,“而且那个老王叔,前几天我在村里迷路,还是他开车送我回去的。”
“有情有义。”韩意迟给他竖了个大拇指,“跑挺快,练过?”
年轻人讪笑两声正要回答,方书笺默默插了进来:“你叫什么名字?”
年轻人一愣,看了眼韩意迟,犹豫半晌道:“叫我阿睿吧。”
方书笺看了他一眼,收回目光,混在人群的骚乱中拐过路口,看清眼前场景后刹住脚步。
大家脸上挂着笑,正三三两两从山上下来,似乎没人受伤,也没有摊子被撞倒,而人群后头,有零星年轻人正维持秩序,不让人再上山。
除此之外,其他小摊贩和小店却似乎没受到影响,还在各自营业。
穿过人群,或高或低的议论声落到耳朵里。
“真是够险的……”
“是啊,老张,那俩都是你家店员吧?我看那身手像是练过的,突然从天上跳下来,太牛了。”
“姑娘是在我这兼职的,小伙不是,我上次去诊所开降压药的时候见过他,估计是在那干。”
“你看到她跳上车那速度没?那么多大建材,俩人三两下全揽下来了,要不是亲眼见到我都不信……”
越听越玄乎,人群逐渐散开往回走,方书笺逆流而上,走到人群边缘正准备往山上走,被一个年轻人拦住了:“不好意思,上面出了点事故,短时间内不能上山。”
方书笺看着他,眸色微动。
前几天在菜场街采买时有过一面之缘,他认出这人是个监管局的小辈,但可惜对方是昱音手底下的,并不认识他。
“啥事故?”韩意迟轻车熟路地勾住那人肩膀,摆出副熟络相。
“运建材的卡车货箱门松动,建材全都掉出来了。”年轻人挣开他,表情严肃,“上面已经在处理了,很快就好,你们可以先在底下逛逛。”
“有没有人受伤?”阿睿看着也着急,往前走了两步,被拦了下来。
年轻人把视线从没脸没皮的韩意迟身上扒下来,扫过阿睿,最后落在方书笺脸上,打量半晌:“你们打听这个干什么?”
方书笺:“……”
正常游客都听从指挥往山下走,只有他们仨堵着这年轻人半天不动,其他维持秩序的小辈很快注意到这边,都渐渐警惕地围了过来。
“八卦一下也不行啊?”韩意迟下意识伸手将方书笺揽到身后,没想到方书笺并不接受他的保护,微一侧身从他身后绕了出来,重新站在他身前。
年轻人表情愈发狐疑,甚至已经将手伸进了口袋里,方书笺看出他是要准备动手,没多废话,伸手一指不远处站着的一个小辈,平静开口:“鱼丸,你跟他说吧。”
作为在场唯一知道方书笺真实身份的人,外勤C队的鱼丸原本就恨不得钻进地里,此刻被猝不及防一点名,更是吓得立马站直了“是!”三两下跑到年轻人面前,压低声音道:“咳,他们可以过。”
“为什么?”年轻人皱眉,“他是谁?”
“你求知欲还挺旺盛——”鱼丸咬牙切齿,一下摁着那年轻人的脑袋,两人齐刷刷地鞠下躬。
周围的小辈原本不明所以,见两人突然弯腰,也都纷纷低下头鞠躬,两人四周顿时散开一大片。
“卧槽。”阿睿惊讶地后撤一步,瞪大眼看向方书笺。
“……”方书笺顿感压力,他原本只想让鱼丸放他上山,没想到那小子一下给他整得跟登基大典似的,叹了口气快步穿过前面的小辈,顺带重重一拍鱼丸肩膀。
擦肩而过的瞬间,低声道:“拦住无关人员。”
鱼丸闻言有些犹豫地抬起头,目送着方书笺和韩意迟的背影,看都没看一眼,抬手,准确无误地拦住了身后也要跟着往上走的阿睿。
“抱歉。”他转过身,整理好表情,重新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现在还不能上去散步。”
作为唯一一个被拦下的人,阿睿自然满脸疑惑,与鱼丸四目相对,喃喃道:“为啥啊?”
原本都要走远的韩意迟察觉到异常,回头看清情形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满脸歉意地重新冲到阿睿面前一通道歉,又将自己一路拿到的水果小吃递给阿睿表示赔礼,硬逼着他收下。
山下毕竟还有女朋友在等着,阿睿尽管一头雾水,但还是表示自己不介意,拎着大包小包下山了。
韩意迟再回头,方书笺已经往山上去,不见踪影。他啧了一声,隔空点了点鱼丸的肩膀,转身顺着山路离开。
等韩意迟的身影也看不见,年轻人才坚持问完了同样的问题:“他俩谁?”
“天王老子!”鱼丸恨铁不成钢地一锤他肩膀,“你这个地位,监管局里没见过的人多了去了,问问问,我说了你知道吗!”
话落,摸了摸自己刚刚被方书笺拍过的肩膀,心有余悸地长出口气:
“老天爷,我第一次离他这么近……吓死我了。”
陡峭的山路对方书笺来说如履平地,他三两下将韩意迟甩在身后,连汗都没出。
直到半坡,才看见了刚才那些人口中说的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正弯腰收拾着地上散落的建材,跟几个村民一同往车上搬。
其中的姑娘刚抱起一大块木材直起腰,看见方书笺后一愣,突然脸色煞白地立了个军姿。
一松手,怀中的木头就要落到地上,方书笺眼疾手快往前一步接住了。
小姑娘身子绷得像根弦,结果见方书笺接住了木头,又手足无措地往前走了几步:“您……不用,我来吧……”
“别紧张。”方书笺把木头稳稳递还到她手心里,借着起身的动作低声对她道。
他记得这姑娘叫鱼籽,是寻岱手底下的人,外勤C整个小队都知道他的真实身份,所以鱼籽见到他难免局促。
站直身子,扭头,见旁边的年轻男人正狐疑地打量他。
是陌生的面孔,方书笺从没见过,出于礼貌,勾起嘴角对他笑了笑。
身后传来沉重的跑步声,年轻男人的视线立刻从方书笺身上转向后方。
“在收拾了?”韩意迟喘着气一拍方书笺肩膀,看见面前两人,挥了挥手算作招呼,“哈喽,底下人说的少林小子就是你俩吧?”
“是,我叫鱼籽。”鱼籽说,“他叫海盐,是留界医生的徒弟。”
“徒弟?”方书笺皱眉。留界什么时候收了徒弟,他怎么不知道。
“实习生,前几个月刚转正。”鱼籽贴心地解释道。
那是自己死之后的事了。
方书笺暗慨物是人非,自己刚死没几个月,留界竟然连徒弟都收上了。
面上温和地笑:“你好,我叫韩信,是南街土菜馆的店长。”又一指身后,“这是韩意迟,我表……”
他张着嘴,后半句戛然而止。
我表哥。
他死都说不出最后那个字。
“兄弟。”韩意迟适时接上了后半句,见面前两人手中都抱着东西,不动声色的转移了话题,“搬东西呢?我帮忙吧?”
话落往前,闷头捡起地上散落的其他建材。
海盐嘴角挂着笑,目光仍在方书笺和韩意迟间逡巡,明显是还没放下戒备。
方书笺没搭理他,冲鱼籽使了个不明显的眼色,也弯腰帮忙捡起建材,边捡边缓缓走到车身另一边隐蔽处。
这条路原先游客就很多,如今出了这么个不大不小的意外,底下人群都被监管局其他小辈拦住了,倒是显出几分冷清来。
等了一会儿,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虚虔参谋。”鱼籽在她身边站定。
方书笺看都没看她,面无表情抬手,是个停止的姿势:“不管有没有人都别这么称呼,生怕我不掉马是吧。”
鱼籽一愣,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脑袋。
“怎么回事?建材怎么会突然滑落?”方书笺手插着兜,这个地方临路边,能看见山底下灯火通明的繁荣小村,景色美轮美奂,风也十分应景,吹得他脸麻。
鱼籽闻言再次立正站好,语气严肃,摆出副汇报工作的架势:“我刚刚检查过了,其实就是这辆货车用了太久,后头用来绑建材的绳子和栏杆都有些旧,脱落了。他们刚刚开过我们店门口时我就注意到了,有些担心就跟出来看了几眼,没想到真出了意外。”
“嗯。”方书笺神色淡漠,在口袋里的手被冻得发冰,他默不作声地握了握拳,“怎么处理的?”
鱼籽站姿松了松,似乎对他这么问有些奇怪,但思索片刻,还是老老实实回答:“……我随手抽了几块布,开疾跑加速跳上车,把车上剩下的器材包好,不让他们继续往下落。正准备处理落到坡上正往下滚的其他器材,海盐就出现了……”
方书笺一抿唇。
鱼籽和海盐帮忙处理事故,避免了有人受伤和财产损失,这是好事,可他心里总有多余的担心。
他们行事这么高调,迟早有一天会被监管局注意到。
“好。”方书笺点头往外走去,声音压得低。
鱼籽低头盯着自己鞋尖,按照监管局的规矩,她得等上级的脚步听不见了才能抬头。
可等了片刻,先等来了那青年柔和的声音:“抬头,都出来了还讲那么多规矩做什么?”
鱼籽有些受宠若惊,怔怔抬起头,望着那青年被风衣裹着的背影,忍不住多打量了几眼。
她是个跑街的,在监管局时能接触到的最高级别是队长寻岱,再就是之前的队长——现在的副指挥官贺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