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期间不再有采买任务,把韩意迟摁在家大扫除后,方书笺上班的脚步都变得格外轻快,一路上遇见相熟的小摊贩还会被叫住,寒暄过后手里多了不少小吃。
推门进餐馆,其他正忙着布置的员工看见他手中的大袋小袋,全都愣住了。
“怎么了这是?”鱼糕忙不迭走来接过他手中的袋子,拎高了端详着,“鸭翅,炒粉,砂糖桔……哥你工作餐不吃了?”
方书笺自己倒是没动,指挥他们把东西分了:“叔叔阿姨说跨年高兴,让我拿来给你们。”
“其实大家是被你昨晚跟韩老板的视频帅到了吧?”陈思托着下巴在收银台后冲他笑,“真养眼,我昨晚睡前最后看的东西是这个,起床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点开又看了一遍。”
“哪有那么夸张。”方书笺摇头,没听她胡说八道,往更衣室走去,迎面遇上刚从里头出来的刘达。
两人四目相对,他想起昨晚是刘达主动提出的收尾,今天餐馆也没出什么纰漏,看来这人是真的在好好做事,于是发自内心地冲他感激一笑:“昨晚谢谢你,新年快乐。”
刘达闻言,握着门把的手臂微不可察的僵了僵,但很快就恢复正常,梗着脖子一点头。方书笺知道他还别扭着,没凌迟他,直接进了更衣室。
重新套上那条红彤彤的小羊马甲和小鸭帽子,对着镜子理好衣领,确认无误。
转身打算推门出去,却没想到刚把那不锈钢门拉开条缝,外头就不声不响突然传来一阵巨大的推力。
咚——
一声巨响,门重重合上了。
方书笺攥着门把手,还没反应过来。
缝隙仅仅一指宽,但他还是看清了罪魁祸首。
又是刘达。
他默默皱起眉。
这是什么意思?又对自己有意见?
手腕发力,他向下拧把手,用力将门往外推。
监管局近十年的摸爬滚打不是白待的,方书笺的力气不算小,这一推使出了十成十的力,刘达很快不堪重负,门一寸寸打开。
方书笺刚要说话,就见外面风风火火冲来个鱼糕,满头大汗地递了个口罩进来。
“你顶住啊刘达!”鱼糕一指刘达,又从门缝与方书笺对视,用气声道,“留界医生来了!”
方书笺怔愣地接过口罩,还没等再开口,鱼糕就摆出一副多有得罪的表情,毫不拖泥带水地将门咚一声重重甩上了。
更衣室重新归于平静,口罩没拆封,塑料包装在手中嗞啦作响。
方书笺听得外头鱼糕比平时高了十倍的招呼声,心情复杂。
留界为什么会来?
他发现自己了?
他掏出手机,鱼糕几乎是同时给他发来了消息。
“我问了留界医生,他说是今天要在这儿聚餐,一会儿高层们都会到。”
“应该是不知道您在这儿,只是单纯的吃饭,误打误撞选的。”
“怎么办?您要不今天就不要工作了,我一会儿掩护您,您从后厨走。”
方书笺看着那一长串字,甚至都能想象出屏幕对面鱼糕满头大汗打字的样子。
他忍不住笑了笑。
“没事。”他回复,“元旦客人本来就多,我再请假你们就忙不过来了。”
“他应该认不出我。”
回复完这句话,方书笺扭头看了眼柜子前挂着的半身镜。
镜子里的自己戴着口罩和帽子,马甲下是条亮色的卫衣,配上上头粘着的小动物公仔,跟个大学生没区别。
不会被认出来的。
他转身,推开更衣室的门。
扫视一圈用餐区,现在只有零星几桌顾客,靠窗的四人桌坐着留界。
留界低头滑手机,鱼糕则一脸苦涩地立在他身旁,瞥见方书笺出来,脸色更加煞白。
方书笺目不斜视地从留界那桌的过道走过,带起一阵小小的风。
鱼糕眉眼耷拉着呜咽了一声。
“服务我这么令人作呕吗?”留界没抬头,专心看着手机,“是不是想着如果坐在这的是寻岱或者贺贤就好了?”
“没有没有——”鱼糕忙站得更加板正,只一脸苦相还是未减,“留界医生您别取笑我了,请点菜吧。”
陈思和刘达虽然并不太清楚方书笺的底细,但毕竟做服务业多年,凭借察言观色看出了气氛的诡异,态度也严肃了起来。
整个餐馆如临大敌,所有人忙碌之余都不由自主将目光瞥向那张窗边四人桌,只留界似乎真是单纯吃饭的,点完菜就开始优哉游哉玩手机。
直到天色渐暗,其他三人逐渐到齐,餐馆也热闹起来,他都没有注意到方书笺。
众人松了口气,专注忙起了自己的事,渐渐不再过于紧张那桌人。
原以为他们会像其他客人那样吃个半小时就走,直到临近餐馆打烊,用餐区客人逐渐稀少,留界一桌却雷打不动坐着,甚至还多加了瓶酒,他们才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员工们如临大敌,大敌们却无知无觉。
酒瓶堆了满桌,留界和昱音并排坐着,喝得脸都涨得通红,对面是表情复杂的贺贤和寻岱。
“明年过年,咱四个还能聚齐吗?”留界将杯中酒液一饮而尽,大着舌头含糊道。
“怎么?有人打算明年死吗?”寻岱面色沉沉,面前同样是数量不少的空酒瓶,但跟已经不省人事的留界比起来,他的眼神清明得多。
话音刚落,身侧的贺贤就低低啧了声,膝盖在桌底不明显地撞他。
寻岱皱着眉抬头,目光下意识先往收银台飘去,看清了正站在收银台低头清账的方书笺,收回视线,看见眼前已经半死不活的留界,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他和贺贤知道方书笺还活着,自然讲话就无所顾忌了几分。只在留界和昱音眼里,去年虚虔还跟他们一起跨年,今年几人就阴阳两隔,他刚刚那句话显然失了分寸。
于是少见的低眉顺目,讷讷道:“抱歉。”
留界今天是临时起意将他们约出来,所有人都毫无准备,甚至都到门口了才知道店名。他知道方书笺在这工作,下意识想劝留界换地方,又怕那鬼精鬼精的人会因此察觉到端倪,只能咬牙忍住了。
趁留界和昱音争论是否要点酒的时间点,他东张西望找方书笺的身影,见那人戴着口罩毫不掩饰地正常工作,心脏都要被吓得跳出来,结果扭头,发现身边贺贤同样一脸便秘地望着那人。
四目相对,一下就相互知晓了底细。
那边餐馆服务员们屏气凝神观察着他们一举一动,这边两人何尝不是一顿饭吃得提心吊胆,好在清醒时留界尚未发现方书笺的存在,等酒过三巡,话都说不清楚,就更不可能察觉了。
酒桌陷入沉寂,寻岱道过歉,以示歉意,又举起面前酒杯一饮而尽。
放下杯子,抬眼,刚才还大大咧咧扯嗓瞎嚎的留界沉默了下来,低着头看不见神情,只有捏着酒杯的手指用力得泛白。
等再抬头,才发现他眼眶已经湿润了。
“靠……”寻岱没眼看,捂住眼睛偏头望向另一边。
留界缓缓移动视线,一个个扫过他们,眼眶彻底红透:“是啊……去年跨年……又有谁能想到……虚虔会死呢?”
寻岱那句无心的话像明火,彻底点燃了醉酒的留界。
“监管局禁饮酒喧哗,以往过年大家一起胡闹,虚虔都会板着脸来训我们,但最后其实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我们玩,他自己去值班。”留界声音颤抖,吸了吸鼻子,“他那会儿才22岁,跟小辈们是一样的年纪……”
“留界。”昱音摁住他手腕,声音也带了哭腔,“别说了,我们总是要往前看的。”
话落,桌上没人再开口,餐馆内餐具碰撞声,交谈声不绝,只他们四人之间气压低沉,似乎有团看不见的黑云笼在上空。
这次过年,没人教训他们了,他们却比以往任何一年都要安静。
留界涕泪俱下,只不住往杯中添酒,眼看最后都要喝得不省人事,昱音再次摁住他:“差不多得了,你是小孩吗?”
“我难受!”留界哽咽着喊回去。
留界一贯吊儿郎当不修边幅,此刻的反常突如其来,昱音下意识松开了手。
等回过神,才皱起眉厉声:“你在干什么?你现在代表的是什么形象自己心里没数吗?监管局是一体的。你这样相当于丢我们每个人的脸!”
“虚虔!”留界突然吼了声。
音量毫不遮掩,几乎整个餐馆都看了过来。
众人神色各异,只有收银台后的年轻店长像是没听见似的仍低着头,大半张脸掩在口罩下,看不出神情。
留界喊完似乎恢复了理智,支起根颤抖的手指,指向昱音鼻尖,语气平静,但浓烈的酒味还是出卖了他:
“虚虔,还在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这么懂事?为什么不知道监管局每个人是一体的?”
昱音表情瞬间巨变,咬牙瞪着那人,眼神凶狠,嘴唇却也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
“你是他,最好的朋友,昱音。”留界收回那只手,看着是在对昱音说话,却更像自言自语,“你明明知道他不是自愿当上参谋,你明明知道他临危受命,震惊和恐慌并不比我们任何人小你为什么……”他深深吸了口气,“还要把情绪带到工作中,甚至发泄到他身上。”
昱音张了张嘴:“我……”
“我知道你是当时所有候选人中最优秀的一个,如果不是方书笺,参谋就会是你。”留界咽了口口水,“可一年,整整一年,你为什么不去找他聊聊,哪怕一次?或许你就能知道其中的缘由和他的苦衷呢?为什么你要对他冷嘲热讽,最后把他活生生逼死?”
昱音面沉如水,眼眶也泛上淡红,最终一抹眼角不再说话。
桌对面二人更是眼观鼻鼻观心。
作为整桌唯二知道方书笺“死亡”真相的人,两人表情都十分丰富多彩,生怕自己哪句话说错惹得留界破防,怒火会顺着桌子烧到他们身上,于是都齐齐噤了声,降低存在感。
可惜两大男人坐在这,再怎么缩,身形都万分明显,留界自然不会放过他们,边诉说着虚虔的好,又边开始痛斥他们两个白眼狼,在这坐着一滴眼泪都不掉。
寻岱咳了咳,装模作样一抹眼角,装作有泪的样子,还没等抹另一边,就听身后传来熟悉的,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他浑身汗毛都腾地炸了起来,借着抹眼泪的动作回头看,果然是戴着口罩的方书笺,后面那桌客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他推着车过来收桌子。
悬着的心还没落地,那边留界已经又喝干了一瓶酒,攥着酒瓶哭诉:“寻岱,虚虔刚死的时候就你闹得最大,要不是问阁给你打服,现在半个监管局的人估计都被你砍死了,你当时那么真诚,现在呢?这么快就忘了吗?!”
义愤填膺,听得寻岱嘴角抽了抽。
身后擦了一半桌子的方书笺闻言:“……?”
“你不就是被虚虔甩了,那你自己反省自己啊,为什么要给他甩脸子!表面冷他背后天天躲被窝哭有什么用?!现在虚虔不在了,你想对他好也来不及了!”
寻岱满头黑线,伸出手想找补:“其实不是……”
其实我当着他的面哭得更卑微更狗屎,哥们儿你别说了呗,正主在后面我有点想死了。
留界话落趴在桌上开始哭,哭一半抬起头,调转火力瞄准贺贤:“你,不是口口声声说最喜欢虚虔吗?为什么一滴眼泪都不掉?”
贺贤神情复杂地看了眼身后的方书笺,默默捂住了脸。
一桌人或捂脸或低头,只听得留界压抑的哭声,最终是昱音强撑着一抹眼睛去拍他肩膀。
“没事,留界,没事……”
两人抱头痛哭,哭到一半又各自埋怨鼓励,稀里糊涂半天,最后竟然诡异地统一了意见,得出个一致的结论,大声哭喊:“都怪问阁那个大傻逼——”
这哭嚎声又引得餐馆其他顾客都扭头望了过来,方书笺听得头皮发麻,抓了包纸巾往他们桌上一甩就打算逃之夭夭,结果刚转身手腕就一紧。
汗流浃背地回头,发现是昱音,那人不知何时站起身,撑着桌面倾身抓住了他。
“表弟。”昱音眼睛水汪汪的,手上力气却钳子似的大得很,“你真的太像他了。”
方书笺没出声,强装镇定地一点头。
“我从第一眼见你就在想了。”昱音吸了吸鼻子,缓缓伸手,指尖朝他脸抓来,“你到底……是不是真的叫韩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