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落下,小巷重新归于寂静,韩意迟却仍拢着方书笺耳朵,没有动作。
方书笺将手机录像关闭,重新揣回口袋里。
“走吧?”他看韩意迟。
韩意迟站在原地,表情晦暗不明,方书笺等了一会儿,才见那人迈步跟上来。
两人一前一后,一路无话。直到小区大门出现在视线尽头,喧闹和淡淡的黄油香将方书笺的思绪拉了回来。
定睛看去,门口竟然围着一小群人,熙熙攘攘的像是在排队,队伍尽头是个平平无奇的鸡蛋仔小摊子。
方书笺收回目光,心情复杂。
不用看都知道摊主是谁了。
离小区门口越近,加热过的黄油香气就越浓郁,方书笺原本都打算直接拐弯回家,最终还是被香味引得食指大动,步子一拐,在队伍末端站好。
韩意迟目睹了他直走右拐再掉头的全过程,抱着胸跟在后面,拎起手中的老盐芭乐和清补凉到他眼前晃了晃,夹着嗓子:
“书笺书笺,你忘了我们嘛~”
方书笺低头玩着手机,闻言头都不抬,伸手抓过那还剩一半的老盐芭乐,叼起吸管开始喝。
“喝一肚子水,不占地方。”他摆摆手,是一个赶人的动作,“你要觉得冷就先回家,我买完就回去。”
韩意迟青筋直跳,抬眼望去,排着队的都是些小姑娘,有几个还偷偷回头打量方书笺,然后捂嘴围在一起笑。
没来由的危机感袭来,他咬紧牙关忍着没动。
方书笺本打算随便买点就离开,轮到他时刚要扫码付钱,贺贤一伸手把挂着的收款码取了下来。
他怔愣片刻,问道:“什么意思?”
“不收你钱,书笺。”贺贤挂着身围裙,勺子在指尖转了几圈,伸进身侧的铁桶搅了几下,捞出一勺灿黄的面糊淋在模具上。
方书笺知道这是熟人做客都会有的客套环节,便也没客气:“我要个原味的就行。”
贺贤没有应声,将模具合紧,放到了炉子上。
方书笺看着他的动作,心里是疑惑的,他不知道贺贤什么时候从哪学来的这些手艺,手抓饼,鸡蛋仔,每天都不重样,动作还并不生疏,像个干了多年的老手一般。
“你原来的微信号,是不是已经不用了?”贺贤看着锅底跃动的火苗,“创了个新的?”
“是。”方书笺应声。
贺贤闻言沉默,似是在思索,半晌,话音带了点试探:“我可以……加吗?”
“行。”方书笺应得快,掏出手机,递出去时贺贤还沉浸在震惊中,完全没想到方书笺会应得这么轻松。
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扫了码,收回手机时脸上还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茫然,抬头看了他好几眼。
方书笺察觉到了那人灼热的视线,只是并不打算哄小孩,干脆就装没看见。
又翻了几次面,时间到,贺贤掀开锅盖,蜂蜜和蛋香随着烟气一下溢了出来。
方书笺轻轻吸了口气,看着贺贤套好手套把鸡蛋饼装袋,云淡风轻开口:“土菜馆那边,是你去跟我老板说的吧?”
贺贤动作不停,只轻轻笑:“什么老板?我不知道哎。”
方书笺无奈道:“我还不知道你吗?做了点事就跟小狗似的,尾巴要翘到天上去,想看不出来都难。”
贺贤被猝不及防听到这话,愣了一瞬,面颊很快就红了,低头,半天才憋出一句:
“你以前从来没这么说过我。”
方书笺一下不知该如何回应。
自己先前确实是严肃,甚至是不近人情的,监管局事务冗杂,他每天一头心思扎在工作上,没有别的精力应付他人,自然就显得冷漠一些。
经过半年城中村生活,他心境也有了不小的变化,加上眼前黄油的甜香温热,让他精神都放松了下来,才随口说出了这句客套的话。
只是没想竟让贺贤反应这么大。
贺贤再抬头时脸还红着,看着方书笺,轻声道:“你来到这,变得开朗了好多。”
方书笺一愣,也露出个笑容:“是吗?”
小摊为了让鸡蛋仔更有色泽,特地在顶上挂了盏橙黄的灯泡,光暖洋洋地落在方书笺脸上,那人笑容轻和,眉目舒展,美得不像现实。
贺贤望着他,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
他并不想留在城中村。
寻岱等人沉寂在这儿,是为了养精蓄锐推翻问阁,他完全没有这个打算,原本只想着在这呆一两天就回去,装作不知道这件事。
知道方书笺没死后,他的计划就变成了找机会说服方书笺,把他带回监管局。
可这段时间相处下来,他却发现没见面的这半年里,方书笺变了好多。
爱说话,爱笑了,有了自己的朋友,还养了只小猫。
原本筹备了很久的计划开始动摇。
虚虔死后,他就对任何事都提不起兴趣,满心只想着坐稳自己的位置,一步步往上爬,等爬得够高,再把那些害得虚虔死掉的人,一个个让他们付出应有的代价。
他没有问方书笺假死的原因,因为他是方书笺养大的,没人比他更了解方书笺。
虚虔还活着时,监管局内忧外患,他无数次半夜值班,都能看见那人独自在走廊抽烟,眉宇间是散不尽的愁容,单薄的背影几乎要被黑夜吞噬。
如果把他带回去,是不是相当于重新把那人送回地狱?
他不敢。
因为面前这个人,已经不是之前被困在监管局的虚虔参谋了。
他是方书笺。
鸡蛋仔装好袋,方书笺正要伸手去接,却见贺贤又从旁边挖了勺冰淇淋扣在上头。
“我没要这个。”他的手顿住。
“拿着吧,我想给你。”贺贤把袋子递给他,轻声道。
“书笺,你只要开心就好。”
有些犹豫,最终方书笺还是接过了袋子,离开队伍后在小区门口站定,远远看着拎着清补凉和大半杯老盐芭乐的韩意迟站到贺贤面前。
“哈喽。”韩意迟掏出手机扫码付钱,“原味的。”
“嗯你的我不做。”贺贤面无表情道。
“哎,”韩意迟瞪大眼,“大哥我钱都付了。”
“关我毛事。”贺贤不耐地一挥勺子,“滚开,后面还有人呢。”
韩意迟难以置信的指他半晌,最终忿忿放下狠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