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界医生虽然是高层，但对异能者并没有偏见，还一直在寻找人异共存的法子。”椰汁道，“这种事你跟我们讲，我们可能就感慨一下，没什么实际作用，留界医生估计跟你更有共同话题。”

留界。

方书笺轻轻舒出口气，不再与椰青对峙。

他当然知道找留界会更有共同话题，因为在监管局时就已经找留界聊过不下十次了。

留界平日吊儿郎当不修边幅，却是个明事理的，他跟自己一样，深知监管局的规矩过于刻板冷硬，一直在寻找推翻当下的制度的方法。

自己当上参谋后，经历了很长一段处处碰壁的日子，整个监管局弥漫着“德不配位”的言论，只有在留界的医生办公室才能寻到一隅平静。

只是顶着太多压力，他也不能每天都往留界办公室钻，参谋当到后期，工作越来越重，他拜访留界的次数也越来越少。

现在回想起来，最后一次以虚虔的身份在走廊上与留界擦肩而过时，留界还笑着说他最近新买了糕点，等有空一起吃。

不知道那盒糕点最后留界怎么处理了。

回忆排山倒海涌来，方书笺轻轻叹了口气，攥了攥手中已经变得冰冷的糖炒栗子。

“以后会说的。”

等鱼糕和韩意迟的身影穿过人群出现在视线里，方书笺已经缓好了情绪，塞了几颗板栗到椰青手里。

椰青表情微怔，捏着板栗看着他。

“刚刚是我态度不好。”方书笺随手把剩下的板栗塞到大衣口袋里，“只是地瓜真的不坏，他刚刚特地出来，不就是为了给你们街那个小姑娘买板栗吗？”

“异能者终究不是人。”椰青沉默半晌，最终也没松口，“现在是，不代表以后一直是。”

回小区的路上，方书笺仍想着椰青最后的那句话。

现在是，不代表以后一直是。

尘封的回忆随着这句轻飘飘的话音再次翻腾起来，卷着沙尘，整片心海都狂烟飞舞。

异能监管局许多人都长期住在局里，除了出任务和休假，少与外界接触，在他们看来，异能者就是一个任务，一串数据，没有多余的思想。

可方书笺真切地接触过异能者，他知道这些东西并不是监管局所说的那么穷凶极恶，相反，很多异能者傻得不行，他们每日与人类为伍，把自己当成真正的人类，甚至没摸清自己是个什么东西就被回收了。

他们也有情绪，也有感情。

并不只是监管局说的一句“任务目标”就能概括的。

步行街在旅游区内，灯光炫彩人声鼎沸，让人几乎能忘记时间，直到重新走回城中村地界，漆黑安静的氛围才让方书笺反应过来现在都快十二点了。

穿堂风刮过，吹得脸阵阵刺痛，方书笺心绪纷乱没有管，正走神着，突然伸过来只手，帮他把围巾立了起来。

扭头，韩意迟顶着一头被风吹得张牙舞爪的乱发冲他勾唇。

“脸都冻白了。”韩意迟收回手，又把拎着的老盐芭乐递给他，“还喝吗？”

“不喝。”方书笺摇头，“喝太多水了今晚。”

韩意迟闻言放下手，两人肩并肩，慢慢往小区踱去。

没走几步，韩意迟突然一撞他。

力道轻，但捱不住方书笺毫无防备，他一个踉跄往旁边倒去，还没反应过来，手腕又被韩意迟拽住猛地一扯——

一阵混天黑地，下巴猝不及防撞到了个钢板似的硬物上。

再睁眼，是韩意迟的肩膀。

方书笺身子僵着，缓缓往后退了一步。

仰头，韩意迟正低头看着他，神色显出几分慌乱：“我靠，我就轻轻撞了一下，你怎么飞那么远，吓死我了。”

方书笺微微睁大眼。

韩意迟总会做出些他预料不到的行为。

就像现在，面前是那人柔软的围巾，深灰色，跟自己是同款。身上的味道慢半拍地裹上来，带着侵略性，卷得他大脑一片空白。

手腕仍被禁锢着，方书笺嘴唇动了动，恍惚道：

“你想杀我？”

韩意迟闻言哭笑不得解释道：“我叫你好几声你没理我，见你在走神，就想着撞你一下给你撞回来，没想到你一点防备都没有。”

“你叫我干什么。”方书笺低头，目光拂过两人相触的手腕，抬脚往前走。

感受到手腕上的力道紧了紧，韩意迟的声音从在身后响起：“我是想问你，你真的要发朋友圈吗？”

方书笺这才想起刚才在步行街时自己给椰汁做的承诺，边走边思索，片刻点头：“发吧。毕竟都跟他们说好了。”

“你不怕假死被发现吗？”韩意迟问。

“我的新微信号没加多少局里的人。”方书笺说，“不会被发现的。”

“万一呢？”

“你想说什么？”方书笺听出了韩意迟有言外之意，微微偏头。

话落，韩意迟反而不说话了，只手上用力一拽，把方书笺往回扯了扯。

方书笺回头看他。

身后的年轻人正正好立在路灯下，死亡顶光照下来，竟然没有照出脸上的沟壑，反而更显得他五官的俊朗立体。

确实好看。

韩意迟攥着他不放，表情纠结，最终还是一咬牙，一字一句道：“我俩，还没拍。”

话落，方书笺微怔，很快忍不住笑起来。

韩意迟见他笑，还是绷着脸没松手。

方书笺笑道：“我以为我们俩都这么熟了，你不在意这些。”

“就是因为熟才在意。”韩意迟紧紧盯着他的眼睛，“我们俩到现在一张合照都没有吧？”

方书笺闻言笑得更厉害，举起手机，往后退了退，让屏幕框下他们两人。

韩意迟敛了表情，也勾出个温柔的笑，往前凑，呼吸就在他耳畔。

取景框里映出两人的脸庞，一样的柔软深色围巾，风从身后吹来，发丝被吹动，轻柔地交缠在一起。

方书笺盯着屏幕中的自己：“三，二，一。”

按下快门，却发现相册图片并没有更新，相反，屏幕顶端出现了计时的数字。

他愣了愣，一下笑了出来，扭头去看韩意迟：“我按成录像——”

话音未落，身后漆黑的夜空突然划过一道金色的花束，光束顶端被黑暗吞没一瞬，下一秒，伴随着一声巨响，黑夜中炸开一朵巨大的花火。

缤纷的光线将两人笼罩，跃上发梢脸颊，映亮屏幕。

方书笺原以为爆炸的声音会很大，没想到正好相反，像隔了层膜，听得不太真切。

盯着烟花看了好久，直到烟火越来越小，他才慢半拍察觉耳朵上的一抹暖意。

是韩意迟不知什么时候伸手，轻轻拢住了他的耳朵。

回头，撞进韩意迟在夜空下显得格外明亮的眸子，耳尖的暖意带着酥麻的触感，藤蔓似的一步步向心底爬去。

方书笺弯起眼睛：“元旦快乐。”

韩意迟手仍捂着他耳朵，闻言也弯起眼睛，低头凑近他。

烟花下，两人呼吸交融。

“元旦快乐，书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