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了摸脸颊，惊愕一瞬，方书笺眼神骤然冷下来，直接往韩意迟脖颈扼去。

距离缩短，韩意迟脸上笑容甚至还没褪去，随着方书笺手上发力，表情顿时转变为巨大的痛苦，呼吸艰难起来，挣扎着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

两人挨得近，外人看来完全是一对好友在玩闹。

手中动脉跳动的触感传来，方书笺这才回过神，缓缓松开手。

“抱歉。”他沉声道，“我就是……条件反射，没别的意思。”

韩意迟仍梗着脖子，微手做投降状，瞪着眼睛看着他缓缓移开的指尖。

手里还攥着他的口罩。

方书笺四处看了眼，见确实没人注意到自己，便也没要回来，只扯了扯围巾遮住下半张脸，重新看向一动不动的韩意迟。

韩意迟是在开玩笑，他只是想摘掉自己口罩而已。

只是玩笑。

方书笺收回目光，控制不住地心悸。

这是他第一次意识到，不知道从何时起，自己内心深处对这个室友产生了没来由的，极高的信任。

韩意迟很善良，不会害自己，这是这段时间相处下来方书笺做出的结论，也是韩意迟得到这份信任的原因。

但正因为这份信任，如果韩意迟某天突然想倒戈，自己很可能像刚才一样毫无防备，受制于人下。

虽然就算自己受制，韩意迟也不是对手，但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那头韩意迟终于僵硬地放下手，盯着他。

方书笺已经做好了被这人指责大惊小怪小题大做的准备，直直对上那人视线。

等了半晌，听见韩意迟愣愣开口道：

“你好喜欢跟我肢体接触啊，是不是生理性喜欢我？”

方书笺：“……”

认识半年多了，韩意迟一天天跟个狗坨子似的张口说不出一句整话的样子还是能让他有新鲜感。

脑中滔天的阴暗想法瞬间偃旗息鼓，方书笺叹口气，亲手全部推翻了。

韩意迟这死样，就算真有什么坏心思，自己也动动手指能打过他。

只是当下实在气不顺，方书笺想着长痛不如短痛，抬手一巴掌就往韩意迟后脑呼去。

力道不轻不重，韩意迟被拍得往前踉跄几步，好不容易站稳，却不生气，回头一龇牙乐起来。

方书笺跟他对视，忍不住也开始笑。

没了口罩，冷风放肆地往他脸上吹，脸颊都被吹得僵，面前韩意迟丝毫不受气温影响似的，大大咧咧笑着，看得人心底都泛起暖意。

几百米长的骑楼小街，金黄的街灯，氤氲的烟火气，熙攘的人群，落在身后，全都成了韩意迟的陪衬。

幸好，幸好从局里逃了出来。方书笺想。

幸好认识了韩意迟。

清补凉最终还是买了一人份的，韩意迟坚持着大帅哥绝不能边走边吃有损自己风度的原则，只说方书笺吃不完可以丢给他，但他自己绝不会买。

为表诚意，还在方书笺鄙夷的目光中抢着付了钱。

两人沿着老街边缘顺着人流的方向往深处走，路旁有店家在炒瓜子，锅香弥漫，扬着暖意。

方书笺捧着碗边走边吃，沿途打量着路旁的小店，听得身边韩意迟啧啧两声：“那冰块快比我头都大了，你吃了不会拉肚子吗？”

“我说了。”方书笺头都没回，“我的胃比你们都好。”

“铁胃也不能这么折腾啊。”韩意迟抱胸看他，“其实你的胃半夜悄悄掉小珍珠，你不知道而已。”

这么一通乱扯，手中的小甜水都变得索然无味，方书笺为了证明自己铁胃经造，又扒了两大口，结果牙齿被冻得瞬间铁钉钻般刺痛，他咀嚼的动作猛地顿住。

然后木着表情，硬着头皮将嘴里那口糖水咽了下去。

飞快盖上盖子丢给韩意迟，嘴硬道：“行了，如你所愿。”

韩意迟的三寸不烂之舌终于停息，满意地接过袋子，也不说话了，乐呵呵地伸手搂住方书笺肩膀，带着他往前晃。

没晃几步，身侧突然有三人从人群中挤出来，手里拎着几袋小吃，与他们并肩而行一段时间后突然一怔，对着方书笺叫了一声：“哎！”

方书笺正默默舔着自己发痛的后槽牙，被这一声喊回了魂，定睛看清那两人。

竟然是便利店兼职的椰青和水果茶店收银的椰汁，还有后头跟着的鱼糕。

俩椰子的表情震惊，方书笺还疑惑，一摸脸，猛地意识到自己没戴口罩，吓得牙都不痛了。

刚打算往韩意迟身后躲，对面两人却突然乐开了，边走来边对着他拱手：“小信元旦快乐啊，你们也来买夜宵？”

“小信”两字被轻飘飘的抛出，一下让方书笺松了肩膀。

他又忘了，这些小辈在局里没见过他，不知道虚虔长什么样，在他们心里，自己只是韩意迟的表弟而已。

直到走近了，三人才像是刚看见后头的韩意迟似的，表情淡淡：“韩意迟你好。”

“装瞎是吧？”韩意迟围巾一甩撸起袖子就要开战，前头椰青鱼糕两人心有灵犀似的齐齐往前，一人一边，拽住韩意迟胳膊把他往后拖，那头椰汁则笑着搂住了方书笺肩膀。

方书笺没跟多少人这么亲密接触过，身子有些僵，但扭头见椰汁笑容干净，最终没有推开他。

椰汁全然不知他的内心活动，也没去关注韩意迟与自己俩好哥们儿的骂战，低头专注划着手机。

半晌问了句：“哎你不发朋友圈啊？”

方书笺低头顺着目光看去，发现椰汁手机页面是他社交软件资料卡，屏幕上只有一条横杠。

“没那么强的分享欲。”他说。

他其实有一个用了更长时间的账号，但假死后就没用了。

椰汁加的这个他来到城中村后建的全新的号，没加几个监管局的人，发的朋友圈也多是些餐馆的活动消息，发完之后过一段时间他又会悄悄仅自己可见，所以点开资料卡只能看到一条横线。

“其实是屏蔽我了吧？”椰汁扭头看他。

“没有。”方书笺摇头。

“证明。”椰汁把手掌往他面前摊了两下。

“证明不了。”他叹了口气。

“不爱发也没事。”椰汁倒也没刨根问底，退出社交软件，十分自来熟地点开相机扭头看他，“咱俩拍张照，到时候我发条跨年朋友圈。”

椰汁朋友圈里肯定都是些监管局的人，虽然他现在跟着昱音叛逃在外，就算发了估计也是分组，但保不准可见的那组里就有人见过他。

方书笺瞬间压下了椰汁要举起手机的手。

对上那人有些惊讶的目光，他缓缓开口：“还是我来吧，发我朋友圈。”

椰汁有些懵，但没异议，乐呵呵地搂紧他肩膀，等方书笺掏出手机，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个V，咧嘴一笑。

按下快门的瞬间，后头几乎是同时传来了韩意迟的喊声：“哎！干什么呢？！”

椰汁回头，搂着方书笺的肩膀没松：“拍照呢。”

韩意迟被椰青鱼糕联合摁着，头发都气炸了，顶着一脑袋四处乱翘的毛冲上前：“啥意思啊，我也要拍。”

“拍啊。”方书笺说。

韩意迟没想到方书笺应得这么轻快，看了他一眼，莫名有些局促起来，犹犹豫豫地往他的方向迈了一步。

还没站稳，没想到那头椰青和鱼糕也闻声而动，两人勾肩搭背地涌上来，一下挤进镜头，插进了他和方书笺中间：“来来来我们也拍。”

“合照啊？我也要！”站一边看热闹的椰汁见所有人抱成一团，大惊失色也挤了进来，勾着方书笺肩膀咧出个灿烂的笑容。

“行。”方书笺举着手机，在喧闹的市声中按下快门。

取景器框着几个笑容灿烂的年轻人，背后是金灿灿的夜市长街。

“元旦快乐！”椰汁喊了声。

“昨天是元旦，刚过零点，今天都二号了。”椰青道。

“你又懂了？”椰汁瞪他。

“元旦快乐！”后头路过的两个大叔突然接了声。

“元旦快乐！”远处有姑娘喊道。

“新年快乐！”

“新的一年顺顺利利！”

整条街顿时响成一片，陌生的人此刻都像亲友般相互道贺，喜气洋洋。

“我等你发啊。”椰汁拳头怼怼方书笺肩膀，指他，“我们得走了，鱼糕那傻逼念叨一晚上要我们去陪他买老盐芭乐，个死玩意儿。”

“老盐芭乐？这里有？”听到这名字，方书笺愣了愣。

这是本地人用芭乐榨汁加上蜂蜜和盐做的果汁饮料，他只有小时候喝过一两次，味道都快忘光了。

“前头拐弯有一家，还是网红店。”椰汁叹口气，“我跟椰青都快累死了，就想休息会儿，鱼糕死都不放过我们。”

方书笺回头望去，见鱼糕和椰青正联手镇压着火气很大的韩意迟。

他心中动了动，突然也想念起儿时的味道，于是对椰汁道：“那要不你们在这休息，我陪他去？”

韩意迟耳朵尖，话音刚落那头他就喊了声：“你去哪！”

方书笺转身往三人面前走去，看着被钳制的韩意迟仍不忘护着那碗他喝了一半的清补凉，忍不住笑：“我说，我陪鱼糕去买老盐芭乐，你跟他俩在这休息。”

“也行啊，只要我不是一个人就行。”鱼糕一手攥着韩意迟手腕一手压着他肩膀，看着方书笺。

“你是狗吗，有分离焦虑啊？”韩意迟回头骂他，又扭过头来看方书笺，语气和缓了些，“那家老盐芭乐我听过，排队的人很多，你今天上班一天还去排，会不会太累了？”

“那没办法啊。”方书笺笑笑，“总不能我把店买下来吧？”

韩意迟目光沉了一瞬，半晌，又抬起眼：“你在这跟他们逛逛，我去帮你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