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馆人多起来，顾客们拖家带口热闹非凡，很快就坐满了好几张大桌。
“刚坐下那桌点的扇骨没了。”陈思戳着收银台的平板，看了眼刚从后厨出来的方书笺，“店长，我们……”
“嗯，我去说。”方书笺边擦手边瞥了眼屏幕，“七号桌是吧？”
七号桌是老想介绍他和自家闺女谈恋爱的菜场老板娘一家，老板娘经常来店里吃，都算是老客了，估计是因为知道店里的菜都是在她家买的，吃起来格外有回老家的归属感。
不过今天除了夫妻两人，还多了两张陌生的面孔，年轻人，一男一女，并排坐在对面。
“小方！”老板娘大声招呼他，乐盈盈地笑，“元旦快乐！”
方书笺笑着握了握老板娘挥着的手，对桌上的其他人点头示意：“元旦快乐姐，怎么来了也不跟我说一声？”
“我刚看你忙得很，就不打扰你工作了。”老板娘伸手搓了搓他后背，上下打量一番，竖了个大拇指，“新制服？很衬你，帅！”
“谢谢。”方书笺勾起嘴角笑，简单跟老板娘说了声菜的事，老板娘大度表示没关系，话落却不放他走，扭过头去拍坐着的姑娘：“小静，你看，这就是我跟你说那店长。”
叫做小静的姑娘靠在身边男人的肩膀上玩手机，没抬头。倒是那年轻男人跟方书笺对视了一眼，冲他轻轻一笑，方书笺回了个笑容过去。
又被老板娘叫了几下，姑娘才懒懒散散抬起头，看清方书笺的瞬间一下瞪大眼，捂嘴乐着冲老板娘道：“我去，我都不知道我们村还有这么帅的人。”
“人家刚搬来几个月。”老板娘拍拍姑娘手背，抬眼对方书笺介绍，“这是我姑娘，小静。”又指指姑娘旁的年轻男人，“这是她男朋友。”
话落笑道：“我之前还说要介绍小方和小静认识呢，没想到小静这次回来就带了个男朋友。”
“没事没事！”姑娘性格挺外向，站起身伸手接过方书笺端着的青梅汁，冲他一眨眼，“你还有机会。”
男朋友原本都站起身要替她接酸梅汁，闻言斜眼看她：“你想干啥？”
姑娘跟他对视一眼，笑得更开心，说着开玩笑，摆摆手坐下了。
“那我多给你们上份甜点吧。”方书笺面上笑容不变，弯腰对老板娘道，“添添喜气，新年快乐。”
元旦假期下馆子的人格外多，原本以为工作压力会很大，不过也不知道是不是取消了夜班的缘故，下班时间似乎变得特别早，十点准备关店时方书笺都有些恍惚，总感觉还东西没忙完。
换好衣服走出更衣室，见鱼糕在大门口探着脑袋东张西望，见他出来，挥了挥手：“店长明天见。”
“明天见，早点休息。”方书笺应了声。
鱼糕收回脑袋，小跑着往大路离开，方书笺转身穿大衣，收银台前已经背好小包准备离开的陈思看见他，有些惊讶：
“哎？店长今天也收拾东西走了？”
“嗯，以后不值夜班了。”方书笺笑笑，远远冲那头韩意迟看去。
已经收拾干净的餐馆显得格外空旷，只有韩意迟一桌还亮着灯，对上他的目光，韩意迟立马站起身满面春风地往前台飞来。
“原本就不该值，咱们村这破地方，过了十二点哪还有人吃餐馆。”陈思啧啧两声，低头看了眼手机时间，“那店长我先走咯，我妹妹还在家等我呢。”
“嗯，明天见。”方书笺点头，目送陈思单薄的背影融进漆黑的夜幕。
这些话他每晚都会说，多是他送走这些员工，再独自一人回到收银台后坐着，消磨漫长孤寂的时间。
今天也是同样的话语，却多了从未有过的解脱感。
果然，工作再轻松也得有个限制，否则干久了都会疯的。
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方书笺注视着陈思越走越远的背影，轻轻开口：“你说，陈思的父母都去哪了？”
“嗯？”整装待发的韩意迟刚站好就听见这没头没尾的问话，摸不着头脑，小心翼翼问道，“咋了？她跟你说她家没大人？”
“谁闲着没事说这些。”方书笺无奈叹气，又摆摆手，“算了，我猜的，你随便听听就行。”
他想结束话题，韩意迟却明显不愿意，杵在原地托着下巴开始思索。
那货在自己不感兴趣的事情上向来是神经大条，方书笺再了解不过，知道他不会思索出有用的东西，于是笑着摇摇头，把那人丢在原地，准备最后巡视一圈店里的卫生和电闸就离开。
正垂眼翻着收银台的值班日程表，后厨的员工通道缓缓走出来个黑影，悄无声息的在他身侧站定。
“辛苦了。明天见。”方书笺没抬头。
黑影没动，直愣愣杵着，像根棍。
方书笺并不在意，视线在日程表上一项项粗略扫过，确认登记没有问题，合上本子要往外走。
黑影却跟着一迈步，把路挡住了。
“怎么了，还有什么事？”方书笺终于抬头，看向刘达。
刘达表情有些沉，看不出是什么情绪，在原地绷了一会没动。
方书笺不理解他行为，但也见怪不怪，转身要再绕路出去，结果那人跳舞似的又一侧身，把路挡住了。
“你先回去。”刘达干巴巴道，“我来收尾。”
方书笺上下扫了那人一眼。
不会想害我吧。方书笺想。
抛下这句话，刘达还是没动，视线微垂着落在收银台上，也没看他。
方书笺摸不清他的想法，第一反应就是觉得刘达想趁自己离开在店里搞破坏，然后第二天嫁祸到自己身上。
“我还是，”他斟酌着语言打算拒绝，“亲自检查吧，毕竟我是店长……”
“我没想着搞你。”刘达开口，话音竟然带了点执拗，“要有这想法，我明天出门被车撞死。”
“哇塞。”后头韩意迟挥挥手机来了句，“还有一个半小时到零点啊。”
刘达：“……”
方书笺头大，他是店长，这本来就是他该干的活，刘达不知道什么脑回路，店长没当上，竟然先抢起活来了。
“你先让我出去。”他伸手推了推刘达肩膀。
刘达闻言却是一下伸手撑住收银台出口两边，摆出副誓死不让他出去的架势，一字一句道：“哎，你先应了，不然我不动。”
方书笺手搭在他肩膀上没动，磨了磨后槽牙。
以他的实力，真要动起手来，没几个人是他的对手。
但也因为他觉得麻烦总下意识避战，所以尽管面对再棘手的人物，都不会使出全力。
就像现在，虽然心知自己踢腿再回捞就能将刘达掀翻，方书笺却还是收回了手。
扭头，向外头的韩意迟寻求帮助，结果一对上视线，那人便吹着口哨扭头去看另一边了。
他叹气，心知韩意迟这缺德货色只想他早点下班，所以此刻与刘达的目标完全一致。
两个傻缺在某种层面上达成了短暂的共识。
视线重新落在面前神色紧绷的刘达身上，方书笺无奈妥协：“好吧。”
*
南方小城的夜生活总是热闹的，临近旅游区的小吃街张灯结彩，连串金黄的小彩灯挂着，小摊烟雾缭绕，是一片繁华的人间盛景。
这是方书笺第一次下班后夜市还开着，也是他第一次悠闲地逛夜市。
混在熙熙攘攘的游客堆中，四周欢声笑语，他心中却还挂记着餐馆，郁闷地压了压口罩：“要是餐馆出了纰漏。我明天怎么跟老板交代。”
“什么？”韩意迟弯腰侧过来，声音很大，“人太多了，你戴着口罩我听不清！”
小吃街的人确实多，一点都没有接近凌晨的气氛，嘈杂的闹声波浪似的淹没骑楼，只留金光的小灯串在声海中泄出几点光亮。
“我说，”方书笺耐着性子重复了一遍，“要是餐馆出了纰漏——”
“什么！！！”韩意迟继续在他耳边吼。
方书笺额角青筋狂跳，已经分不清韩意迟是在演的还是真听不见，扭头见那人鼻尖几乎怼着自己脸颊，怒火上涌，一下扯住他耳朵，提高音量恶狠狠喊回去：
“要是明天餐馆出了纰漏！我就先杀了你！再去杀刘达！”
“我靠，”韩意迟捂着耳朵连连后退，又笑着指他，“你别奖励我了。”
“嗯？”方书笺一愣。
“嗯？”韩意迟道。
人群声音太大，方书笺有些迷糊，不敢相信刚刚自己听到了什么。
与几步之外的表情无辜的韩意迟大眼瞪小眼半晌，他最终认定是自己听错了，移开目光，哼唧应了两声越过这个话题。
扭头看见前头一家正排着队的小摊，顺嘴叫了韩意迟一声：“清补凉，你要吗，要就一起买。”
“哥们儿，两度的室外气温你问我要不要喝一碗全是冰的糖水是吗？”韩意迟慢悠悠晃到他身边，还在搓着耳朵。
“行，以后都不会问了。”方书笺甩下他往摊子走去，身后韩意迟慢半拍反应过来跟在后头连连道歉，他全然无视。
清补凉摊前排队的人不少，多是游客顶着寒风来尝当地特色，方书笺在队伍末端站定，听见身后动静，回头见韩意迟悄无声息地立在了自己身后。
两人一高一低又无声对视好久，最终是方书笺默默收回目光。
韩意迟闲不住，看了眼前头大排长龙的队伍，弯腰凑到他耳边大声道：“书笺，你别戴口罩了呗。”
那人眼睛亮晶晶，一脸期待地看着自己，身后是灯火通明，人头攒动的熙攘集市。
帅哥配美景，实在是赏心悦目，只方书笺是个铁石心肠的，面无表情地摇摇头。
韩意迟啧了一声，又凑得更近：“人那么多，不会有人注意到你的！”
方书笺心道就是人多才危险，但又想着说了这二傻子也会装听不见，干脆闭嘴装哑巴，又摇头。
原以为摇完头等来的会是韩意迟变本加厉的抗议，方书笺深吸口气，做好了那人一耍赖就重拳伺候的准备。
可等了半天，身后那人毫无动静，竟然少见地老实闭了嘴，甚至不再动手动脚。
方书笺盯着前头慢慢往前的队伍发了会儿呆，最后还是不太适应，扭头去看韩意迟在干什么。
不扭还好，这么一回头，身后韩意迟突然大手一揽，勾住他脖子往自己怀里带。
方书笺在韩意迟面前向来不设防，如今毫无预兆被偷袭，浑身血液都凉了。
他想害我！方书笺想。
抬手要反击，韩意迟却往下一兜箍住他两只手臂，另只手捏住他耳后一拉一扯，方书笺顿觉脸颊一阵冰凉。
韩意迟把他口罩扯下来了。
方书笺怔愣着，还没搞清楚状况，那人已经松开了他，凑到他跟前弯着眼睛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