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韩意迟早早就醒了。
他背着方书笺做了好几天的准备,不仅把家里布置得焕然一新,还订了市中心的餐厅,就为了在跨年这天给方书笺一个惊喜。
按照计划,他今早要给方书笺做个爱心早餐,等方书笺睡醒后端出来,看着那人惊喜地边吃边夸赞的可爱表情,然后开启美好的假期生活。
计划列好,就等实行,韩意迟满心欢喜推开房间门,却发现方书笺竟然已经穿戴整齐出现在客厅,正蹲着给方小猫倒粮。
他如遭雷劈,顶着一头乱发目瞪口呆:“你……怎么起这么早?”
往常不上班的时候方书笺都会睡到下午三四点,今天一反常态,他被吓得不轻。
“平时不都这个点起吗。”方书笺摸摸方小猫,抬头看他,“要上班啊。”
语气平静,每个字都炮弹似的轰向大脑皮层,瞬间将韩意迟炸得表情一片空白。
他茫然地往前迈了一步,对上方书笺眼睛,气若游丝地开口:“你们,不放元旦假?”
方书笺摇头。
“元旦期间正常上班。”方书笺说,“怎么了?你有什么安排吗?”
有。韩意迟满脸菜色地想。
原本应该是他做好一桌丰盛的早餐等待方书笺起床,看着他幸福地吃完后将人拉上车带出门兜风。
他会载着方书笺沿着环海公路一路狂飙,带他去吃环境幽静的餐厅,吃完去看个电影,结束后还可以去沿江步道慢慢散步。
现在全都泡汤了。
就因为。那家。破土菜馆。元旦不放假。
看着那头重新站起身的方书笺,韩意迟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这份工作对你来说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只要方书笺一句不重要,自己就能用钱把那小餐馆砸死。
反正他这人没朋友没爱,但最不缺的就是钱。
“挺重要的。”方书笺举起拳头晃了晃,往门口走去,“劳动光荣。”
韩意迟下意识跟着他走了几步,都准备开口让那人请假了,最终又停下来。
方书笺一向有自己的想法,不喜欢别人干涉,这点他再明白不过,所以此刻看着那人背影,尽管心中再委屈,也还是咬咬牙咽了。
那头方书笺伸手取下门边衣帽架上的大衣就要弯腰穿鞋,韩意迟视线落在他毛茸茸的后脑勺片刻,突然回过神:“你就这么出门?”
方书笺原本腰都弯了一半,闻言又直起身回头看他:“我是有哪里裸着自己还不知道吗?”
韩意迟原本心里还憋着口气,听见这番话反而是气笑了。
“没裸着。”他无奈道,“头发没弄。”
方书笺站在原地没动。
“来坐。”韩意迟道。
从房间里拿出直板夹,方书笺已经在沙发上坐着了,表情没有往常那样闲适,有些绷着。
打开加热开关预热,韩意迟另一只手轻轻捻起方书笺一缕头发。
直板夹加热好,他沉默地将那缕碎发夹到板间,照着弧度卷了卷。
发丝柔软,身前人气味干净,心中的烦闷终于散了些,韩意迟舒口气勾起嘴角:“每天都卷了头发再出门的,今天怎么没叫我?”
方书笺干笑两声没说话。
撤走直板夹,韩意迟捏着那缕头发定型,直到冷却好,方书笺都没开口。
心中莫名百爪挠心,他鬼使神差地伸手,手掌托住那人下巴微一用力,逼着方书笺抬起头,一下就对上那微怔的视线。
往常卷头发方书笺都正襟危坐着,加上韩意迟自己心里有鬼,总刻意避开他的眼睛,所以每每往下看,只能看见那人纤长的睫毛和鼻尖。
此刻对视,忽地将方书笺整张脸尽收眼底,面庞素净,神态间却莫名有着几分欲拒还迎般的媚意。
方书笺没有躲开,没有挣扎,就这么顺着力道抬头望着自己,明明看着脸上没什么肉,可手一捧上,脸颊肉还是鼓起来一小块。
韩意迟呼吸一沉。
为什么他不躲?
如果自己不是只捏捏脸怎么办,如果不是自己,是别人怎么办,方书笺也不躲吗?
韩意迟眸光微动,视线落在方书笺光洁的脖颈上,思绪突然一片混乱。
如果就着这个姿势,低下头压上那瓣薄唇,顺着筋骨分明的脖颈滑入衣襟,眼前人是不是也不会躲?
如果自己更过分呢?
“兄弟。”方书笺盯着他几秒,突然动了动,“mua。”
韩意迟骤然回魂,电击似的猛地松开手后撤几步:“啊?!”震颤从指尖直达心脏,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如何。”方书笺扭头看他,表情没变,比了个鼓励之大拇指,“勾引你一下。”
韩意迟手足无措,一向吊儿郎当的他此刻竟然说不出话。
只觉得浑身一阵烫一阵冷,像冬天刚从桑拿房里出来下一秒就跳进门口的海里去了。
精神病似的。
两人间隔几步,相顾无言,最终还是从海里钻出来的韩意迟先回过神,意识到方书笺在用胡说八道转移话题。
混乱的遐想瞬间一干二净,他磨磨后槽牙重新站到沙发后,捏起方书笺一绺刘海。
“别转移话题,是我先问你。”韩意迟强装镇定开口,发现自己手颤得厉害,咬着牙深呼吸,接上后半句话,“今天怎么没叫我帮你卷头发?”
方书笺又恢复了正襟危坐的样子,韩意迟没催他,默默将那揪头发放进夹板间夹紧。
又卷了好几缕,方书笺终于开口:“我感觉你心情不好。”
“什么?”韩意迟错愕,手都不抖了。
“你心情不好。”方书笺说,“我要是还让你帮我做头发,挺没礼貌的。”
韩意迟低头将那绺头发卷好,放到一边冷却定型。
“很明显吗?”他轻声问。自己只是在意识到方书笺今天还得上班那会儿郁闷了一小下,没想到轻易被看出来了。
“不明显,是我太敏锐了。”方书笺叹气,“我还能猜到你为什么生气呢。”
“真的假的?”韩意迟一笑。
“你这几天不跟着我上班,就为了在家里布置这些,还给小猫买帽子,给我送礼物,那肯定是很看重这个节日。”方书笺闭上眼。
“既然看重,按理说昨天应该就会搞些什么活动了,可你没有,估计是觉得我刚下班太累,那按照逻辑来说,有什么安排肯定也会调到今天。”
方书笺抬头看他:“所以,你今天是不是想咱俩出去吃饭什么的,但没告诉我想给我个惊喜,结果今天起来看见我要上班,所有计划都被打乱,然后你就不开心了?”
虽然话尾十分贴心地用了疑问句,但韩意迟能从方书笺的眼睛里看出来,那人心里知道自己说的就是对的,最后的问号只是给他一个面子。
防止他本就郁闷的小心脏因为心思被轻易地猜中而再次破防。
“厉害。”没想到真被猜了个八九不离十,韩意迟无奈叹气,“表扬你。”
又很快笑起来,伸手捏捏方书笺下巴,“没有生气,就是有点郁闷,你不用避着我——退一万步,就算是真的生气,我还是会帮你弄头发的,我不在意这些。”
刚才捏方书笺的脸,发现他不会躲开后,韩意迟便心底发痒,一直思忖着想找个机会再试一次,如今那温热的触感再次落入手心,他才心满意足地一咬舌尖。
“我不知道你不在意。”方书笺果然还是没挣扎,闭上眼,声音很轻,“我以前遇见的人,脾气都挺差的,包括我自己也是,你这样……的人,我其实还是长这么大第一次见,在跟你相处的过程中就容易以己度人,抱歉。”
“有什么好道歉的?”韩意迟问,“我这样是哪样?”
“就是……脾气好?”方书笺说,“……也不算吧,说不出来,反正跟我以前遇见的人都不一样。”
“那我对你来说就是独一无二的。”韩意迟说。
“不是这么个逻辑吧?”方书笺无奈地笑起来。
“那你身边有第二个像我这样的人吗?”
“确实没有,但也不能……”
“那我对你就是独一无二的。”韩意迟打断他。
方书笺闭着眼皱眉半晌,似乎找不到好的言辞反驳,最终睁开眼笑了起来。
“算是吧。”他笑着说。
卷完头发,韩意迟却不动,说是让方书笺先走,他把家里卫生收个尾,丢了垃圾再追上他。
方书笺没客气,套上外套往外走,直到电梯门关上,独自处在密闭空间里,他才缓缓松了口气。
因为自己元旦加班,韩意迟肯定白白花钱推掉了那些预约好的餐厅。计划被打乱,是个人都会心烦,只要心烦,难免会有迁怒。
他原本还想着,如果韩意迟抱怨,他就回嘴说自己又没提前知道,韩意迟自我感动想搞惊喜,如今自讨苦吃罢了。
类似的对话他以前谈恋爱的时候出现过多次,他已经吵架吵得轻车熟路,吵得手到擒来。
却没想到韩意迟什么都没说,只四两拨千斤地跟他争了番“独一无二”的言论就把这件事揭过了,甚至还体贴地留在家打扫卫生,这反而让他心里不是滋味。
他惯来用最坏的一面揣测别人,如今遇见韩意迟这么个满心赤诚的室友,他突然不知道该怎么相处。
独一无二。
这个词太大了,似乎套用在一个合租室友身上有点不合适。
可细究起来,韩意迟确实跟自己遇见的任何人都不一样。
那或许就是独一无二吧。
天阴沉,风也很大,方书笺紧了紧外套走出小区门,发现不远处停着辆无比眼熟的小电驴,旁边站着贺贤,两人正在打太极似的推拿拉扯。
看清电驴上坐着的人后,方书笺默不作声一拐弯,要折返回小区。
却捱不住对面也发现了他,没走几步,那辆电驴就横到了眼前。
“书笺!”寻岱戴着个防风面罩,停稳车后一把将面罩扯了下来,巴巴地看着方书笺,“书笺,我……”
话没说完,贺贤跟个精准定位的导弹似的撞了过来,三两下横在两人中间:“你别为难书笺。”
“我没为难……”寻岱将车停好,长腿一跨下了车,越过贺贤肩膀对方书笺道,“书笺,新年快乐。”
“新年好。”方书笺笑着敷衍道。
“我昨天就说了。”贺贤说。
方书笺干巴巴又扯了个笑,就要绕过他俩往外走,没想到寻岱侧身再次把他堵住。
“你别堵他!”贺贤把寻岱一把推开。
贺贤寻岱都是大高个儿,往前面一杵跟俩大型路障似的,方书笺跑不掉,只得默默站好,等着看对面要做什么妖。
“你……”寻岱眼神闪烁,只说了个单音节又很快咽了回去,转身从电动车后箱中掏出个盒子塞到方书笺怀中,“这是我的新年礼物。”
衣领有风灌进来,有点冷,方书笺垂眼粗略扫了眼盒子,发现是块智能手环。
他皱眉:“我不要,哥们儿。”
“哥们儿”三个字落下,寻岱的表情空白了一瞬间,随后低头,避开他目光扯出个笑容。
笑声里没几分真心,听着命挺苦的。
“听见没,我就说了他不会要的。”贺贤闻言像是打了胜仗,一把夺过方书笺手中的盒子往寻岱身上甩去,“赶紧走行吗?”
话落凑到方书笺眼前:“书笺,今天元旦,有什么安排?”
那头寻岱又硬将那小盒子塞到方书笺手中:“收着吧书笺,新年礼物,现在收我春节就不给你送了。”话落又补充道,“哥们儿。”
两人同时在耳边叽里咕噜,方书笺进退两难,左边是“收吧收吧收吧书笺我没什么心思我也没想打扰你你收下我就走”右边是“我们晚上出去吃饭好不好我约了个餐厅今天新年第一天呢那家餐厅我约了好久”。
听得眼冒金星,方书笺胡乱回复道:“我要工作啊。”话落为了息事宁人,顺手拍拍右边贺贤的肩膀。
只拍了两下,那人突然一个重心不稳往旁边倒去,他第三下拍了个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