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们家扎根了好几天的贺贤终于搬了出去,行李全部搬走第二天适逢周末,方书笺休假在家瘫着撸猫玩手机,身下是柔软宽敞的沙发,手边是安静睡觉的方小猫,耳朵里是自己房间里堪比山崩海啸的动静。
原本各式各样的噪音他都咬牙装听不见,直到分贝越来越大,到最后又一阵巨响毫无预兆炸开,把身边熟睡的方小猫吓得一抬头,他终于忍无可忍,喊了声:“你要干什么!”
韩意迟自从贺贤离开后就催促着要他给房间来个大扫除,方书笺没答应,觉得这是多此一举。
贺贤很有寄人篱下的意识,在这住的日子里不仅没有动他房间的东西,甚至还会主动收拾。昨天他走后方书笺推开房门看了眼,惊讶地发现自己十万年不叠一次的的被子都被他叠好了。
贺贤的表现滴水不漏,可韩意迟仍不认账,一整天在耳边念咒似的不停,方书笺实在拗不过,今早烦得回了句:“你要实在看不顺眼就自己弄,反正我不弄。”
随口一说,却没料到韩意迟像是就在等他这话似的,闻言眼睛前所未有地亮了起来,二话不说抄起扫把就往他房间里钻。
山崩海啸终于停止,下一秒,韩意迟从房间里探了个脑袋,冲他嘻嘻一笑。
还没等方书笺开口说话,他顶着这个笑容踱出来,怀里鼓鼓囊囊抱着一大坨东西,一看是贺贤用过的被套。
方书笺叹了口气,没说话,看着那人将东西塞进阳台洗衣机。
塞完,又嘻嘻嘻地折返回房间,抱着坨床单出来了。方书笺眼角抽了抽,最终视若无睹,低头去看手边又趴回去的方小猫。
塞完床单,韩意迟再次折返回房间,再出来,手里甩着自己的枕套。
方书笺难以置信地直起身:“你把我床上用品全洗了我今晚怎么睡?”
韩意迟闻言停住脚步,回头看他:“哦方先生,我记得您还有个室友,这两天先找他凑合一下吧。”
被这无赖发言气笑了,方书笺抄起沙发上的靠枕往他甩去,被那嬉皮笑脸的稳稳接住:“是这个也要洗的意思对吗?好的先生。”话落扭身,跟个泥鳅似的躲进阳台。
方书笺笑得厉害,原本还想追上去骂,却被门口突然传来的门铃声打断。
他干咳一声缓回劲,跟阳台里正得瑟的韩意迟对视一眼,摇摇头起身去开门。
没想到来的是贺贤。
“书笺。”少年高高瘦瘦的站在门口,垂眸对他笑,“谢谢你这段时间让我借住,我的东西彻底搬完了,以后不会再打扰你。”
话说得简短,随后转身要离开。
“贺贤。”方书笺攥着门框往外走了几步,叫住他,“房子租的哪?”
他之前吩咐韩意迟带贺贤找了好几天房子,最终都空手而归,贺贤前些天突然说找到了合适的房,还没等他多问就开始着手准备搬家的事了,这还是他第一次有空跟贺贤好好聊聊。
贺贤停住脚步回头:“就在这儿,713。”
方书笺脑子瞬间空了。
他和韩意迟的门牌号是707,当时是这一整层楼唯一的空房。
而713,他记得是那个宠物毁灭者,方小猫辱骂者,让韩意迟平白无故掏了钱者——许叔的房间。
贺贤怎么突然住进去了?他动了什么手脚?他对普通人做了什么?
“713有人住。”他看着贺贤。
贺贤像是知道他会是这反应,笑着从卫衣口袋里掏出钥匙在手里转着,握住后往他面前走了几步:“对,是个姓许的大叔。我前几天偶然碰到他,聊了几句,他说他刚好要搬走,我就直接把那房子租下来了。”
方书笺接过钥匙看了看,再抬眼对上贺贤意味不明的笑容,只心底略一思忖,就将事情猜了个七八分。
许叔是个老顽固,与这栋楼的大部分住户都相看两厌,要真有能力搬早搬走了,没必要还在这每隔一段时间跟他们起一次冲突。
估计是前几天贺贤和韩意迟出门时跟许叔迎面撞上,又吵了一架,贺贤心里记下了这茬,出钱让那叔搬走,自己也眼不见心不烦。
不过这孩子脑子比较轴,肯定许叔说多少钱就付了多少钱。
前几天还说没钱住酒店,如今却是豪掷千金租了个二手房,方书笺不知道该对他什么态度,只能叹气:“你……省着点花。”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啊。
没想到贺贤却是弯下腰,凑近他一哂,摆出副天真无邪的样子:“我还小,不太懂得管钱,不然全存你这里,你帮我管着,好吗?”
这一笑,竟然有了之前在局里对他撒娇耍赖的样子。
恍如隔世,方书笺看着面前少年亮晶晶的眼睛,眼神动了动。
洗衣机开始嗡嗡转动,韩意迟摆好洗衣粉,直起身看了眼客厅,刚刚听见门铃去开门的方书笺一直没回来。
心下疑惑,见大门开着,他三两步走到门边探了个脑袋,看见了外头背对他站着的方书笺。
还有方书笺对面那凑得极近 ,几乎要亲到他脸上的贺贤。
韩意迟顿时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往脑子涌去了。
个不知好歹的死兔崽子!!!
缓过神正要扯嗓嚎一声打断两人,那头方书笺却突然后退了一步,摁着贺贤肩膀将他推开:
“你都快二十了,这种事还要我帮忙,难不成以后所有事都要我包办吗?”
贺贤被推开,一开始表情还很诧异,缓缓抬眼,看清后头的韩意迟后面色瞬间又阴沉了下来。
韩意迟脑子转都没转就理解了此刻的情景,冷声一笑,走到方书笺身边:“没错,十九岁了哪还小?我十九的时候都死过一次了。”话落勾着那人肩膀把人往家里拽。
反正贺贤不知道他能力的内情,听了只会觉得自己是在胡说吹牛逼罢了。
关门前他留心回头看了眼,贺贤仍站在原地,用一脸要杀人的表情看着他。
韩意迟略心悸,收回目光不动声色地捏了捏方书笺肩膀:“今天休假,要不要点披萨吃?”
“你十九岁死过一次?”方书笺偏头看他。
“嗯,跟你说过的,第一次。”韩意迟不以为意地耸耸肩,低头戳手机找披萨外卖,“你当时是不是不信来着?”
方书笺闻言却是眼睛一弯笑起来:“我十九岁的时候收了贺贤当徒弟。”
韩意迟动作一顿,抬眼看他。
“咱俩的十九岁真是命运多舛啊,挺有缘。”方书笺笑着拍拍他手臂,往客厅里走去,带起一阵小小的风。
“有缘”两个字像是具象化了一般,随着方书笺的离开,在空中晃晃悠悠,眼看就要飘落在地。
韩意迟下意识往前倾身,伸手把那两个字接住了。
抬头,见已经走到沙发边的方书笺正回头看他,估计是他的姿势太惊为天人,那人表情还挺诧异:“你这是在干什么?”
韩意迟盯着他看了半晌,这才回过神,攥了攥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心。
“接……我俩的缘分。”
*
年关将至,外卖员寻岱常年蹬着个电动车不见人影,留界和昱音常住西小街,方书笺遇见他们的次数少之又少。
村里倒是多了很多明显不属于这里的面孔,都是留界和昱音手底下的小辈。
方书笺没见过他们,仅凭气质认出了个大概,暗暗感慨现在的人适应能力真强,一下子从国家组织落到城中村小摊贩竟然也轻易接受了。
又是一次菜场采买结束,他绕路打算去买袋炸排骨当晚饭,走到店门口才发现竟然连自己以前常去的店也都被那帮小辈攻占了。
与那收银台后笑眯眯的青年对视一眼,方书笺移开目光,不动声色地随手装了几块排骨,递过袋子让他称去了。
“今天上班早哦。”店老板在旁边抱着胸打趣。
“哪早了,不还是这个点?”方书笺笑着瞥了眼后头正背对着他们称重的青年,状作不经意问店老板,“怎么招新人了?”
店老板也回头看了眼:“哦,小椰?他前几天来应聘,我看他手脚挺麻利就收了,刚好过段时间不是放假吗,到时候游客多了我也怕忙不过来。”
“这段时间,村里是不是挺多年轻人突然来找活儿的?”方书笺低低道。
“是啊。”老板啧啧两声,又摇头,“现在这就业环境真是越来越不景气了,年轻人竟然都往村里扎。”
话落,里头青年走出来将袋子递过,方书笺接下,又与老板简短寒暄了几句。
“有空再来啊。”离开前,老板拍拍他的肩,“下次跟小韩一起来。”
方书笺笑笑,应了声。
韩意迟这段时间不知道在忙什么,原本黏他黏得跟狗皮膏药似的,这几天竟然一反常态,说是有事要忙,每天不见踪影。
方书笺一开始还觉得一身轻,结果随着时间变长,身后少了个啰里啰唆的大高个,他却是越来越不适应。
尤其是下了夜班,一个人裹着大衣静静走在巷子间,更显得格外孤寂。
巷子的灯泡又坏了,方书笺打开手机手电,就着微弱的灯光绕开面前的小水坑,轻轻吐出口气。
他向来不是个爱窥探隐私的人,但这两天他一闲下来,心里想的全是韩意迟去干什么了。
拐出巷子走上大路,路灯的白光重新洒下来,眼前就是自家小区,却隐隐约约闻到一阵香味。
方书笺愣了愣,眯起眼睛,发现小区门口多了个手推车摊子。
整条街道都空无一人,只有那手推车立在中间,孤零零,甚至有些诡异,可车顶飘着淡淡烟气,明显就是一副营业中的样子。
他难以置信地低头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确认现在是凌晨接近五点。
难道是自己哪条路走错走到阴间来了?方书笺缓缓迈步,警惕地看着那摊子。
距离缩短,先映入眼帘的是摊子顶挂着的“手抓饼”牌子,后头站着的人身影修长,还挂了个粉色的围裙。
听见脚步声,那人微微一弯腰,方书笺看清了他的脸。
竟然是贺贤。
见方书笺走进,原本面无表情的贺贤很快露出个浅淡的笑容,敲了颗鸡蛋轻轻倒在饼铛上。
“你这是在干什么?”方书笺百思不得其解。
“在试营业。”贺贤从旁边掏出个预制的手抓饼底摊开,香味随着淡淡的烟气升起,“我看他们都有自己的活儿,我总不能天天呆家里吧?”
方书笺视线落在已经成型的金黄饼底上,心情复杂。
“为什么这么晚还在开?”他叹气,“无证摆摊会被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