扭头望去，果然是黑着脸的寻岱踹了那人一脚，姿势十分之嚣张，甚至腿在空中架了一会，确认贺贤回头看见了才缓缓收回。
这种情况以前在监管局里再常见不过了，方书笺瞬间头大起来：“你们……”
那头贺贤抹了把嘴角，果然站起身全军出击：“卧槽……大哥，都前任了，你就不能像死了一样滚出他的生活吗？你要不要看看他刚刚收你礼物的时候表情有多不情愿？一味把自己的意识强加给他还认识不到错误，你以为你在演什么霸总短剧？”
“轮得到你来教训我？”寻岱收了目光，冷眼扫他，“闲着没事干就滚去读书充实一下自己的精神世界，这样就不用一天到晚粘着你的倒霉师父了，一天天跟个无业游民似的乱晃你师父烦你烦透了没说而已你还真沾沾自喜以为你是他最心疼的小徒弟了？乳臭未干的小鸡毛崽子，方书笺五婚都轮不到你。”
贺贤被重伤了似的一捂心口。
方书笺：“……”可以了，差不多得了。
“哈哈。”贺贤直起身，吊着最后一口气发起攻击，“乳臭未干又怎么了？总比27岁的高龄老男人好吧？兄弟，你进过书笺房间吗？你睡过他的床吗？他来这里后养了只小猫你摸过吗？他现在洗澡用的什么味道的沐浴露你知道吗？哦，你不知道，因为你只是他两年前！谈过的！时长仅有半年的！前男友！以前你好歹是个总指挥官，能勉强配得上他，现在你就是个小小的外勤队长，你说他看不看得上你，啊？”
方书笺：“喂。我还在这……”
“妈的。”寻岱一把揪住贺贤衣领，将他重重往身后围墙上撞，“我特么还没找你算账你现在这给我蹬鼻子上脸了？你个问阁的走狗，偷别人职位的傻逼，有什么资格在这指手画脚的，真以为自己是个角色了——”
两人眼看就要扭打起来，周围看热闹的村民越来越多，这两人一直就爱打架斗殴，以前在监管局里没人看见，倒是能任他们随便打，没想到现在到了城中村也不收敛。
“那不是跑腿的小寻吗？”远处有大爷喊了声，“怎么打起来了！拉一下啊！”
话是这么说，围观群众们却没一个动手的，反而这一声吸引来了更多人。
方书笺叹了口气。
烦躁。
正要无奈走上去拉架，脖子突然一暖，他一愣，低头，自己被围上了条白色围巾。
还没回过神，手心里又多了盒椰奶。
“啥意思？”韩意迟撑着他肩膀，饶有兴致的望着那头对峙的两人，“可以啊，美好的一天从家门口酣畅淋漓的双男主动作戏开始。”
方书笺笑了笑，裹好围巾。
扭头，对上韩意迟的目光，低声道：“烦死了。”
韩意迟心有灵犀地一点头，又顺手一捏方书笺的脸：“明白了，书笺老大。”话落大步往前走去。
方书笺愣住了。
他其实就是随口抱怨一声，毕竟很多事不是他不想做就能不做的，贺贤和寻岱是因为他起的冲突，与韩意迟没关系，韩意迟没必要自找麻烦。
而且韩意迟不一定拉得开他们。
看着那人的背影，方书笺心里吊着口气，寻岱和贺贤不是靠暴力能制服的人，如果韩意迟通过暴力把那两人扯开，只会落得个被两人围攻的结局，最后还是得自己出马。
方书笺叹口气，默默卷起衣袖准备一场恶战，可没想到再抬头，韩意迟就已经笑眯眯回头来了。
身后是虽然还缠在一起，但动作已经静止，表情全都如同五雷轰顶的贺贤和寻岱。
“你说了什么？”方书笺震惊地看着走来的韩意迟，贺贤和寻岱打架次数数不胜数，几乎没有一次仅靠口头劝架就能善终，韩意迟是怎么做到的？
“不告诉你。”韩意迟没解释，攥住他手腕，把他往餐馆带。
走过小区门口时，围观人群中还有个大妈问了句：“不打啦？”
“不打啦。”韩意迟说。
“哎，那能不能让小寻过来一下，他这几天一直在帮我家搬花盆，今天又新到了几大缸，搬不动啊。”大妈说。
“您直接去找他。”韩意迟指指那头已经站起身，正在满脸菜色拍自己裤腿的寻岱，“我看他力气有点过剩，刚好您给他消耗一下。”
两人往餐馆走去，韩意迟攥着方书笺的力度一开始还挺大，后面倒是越攥越松，到最后只是轻轻圈着，却始终没放开。
方书笺顺着力道往前走，垂眼望着那人手腕。
淡色的血管脉络清晰，硬朗的肌肉线条很快被大衣袖口淹没，看着是双很有力的手，握着自己的力气却不大，甚至有些小心翼翼，温暖的热度甚至带着些微不可察的湿润。
韩意迟出汗了。
方书笺抬眼望去，韩意迟比他走得快些，只能看见个挺拔的侧影，英气的五官被围巾遮住大半，唯有暴露在外的眉眼显出让人难以忽视的锐利。
换做平常，他肯定会开口直接去问韩意迟出汗的原因，但此刻不知为何，他只想维持这份心照不宣的沉默。
南方的冬天并没有太大的变化，一簇簇深绿挂在树枝上，有风吹就沙拉拉响，风过了就停，原来怎样还是怎样，跟静止了似的。
从家到餐馆步行只需要十分钟，迎着冷风推开餐馆门，热气拂面而来，方书笺舒服得眯起眼睛，环视一圈，发现老板竟然在。
“小方来了？”老板冲他点头，见到他身后的人，一愣，立马扯开个堪称爽朗的大笑，“哈哈哈哈！韩老板也来了！”
方书笺知晓他们要开始商业推拿，识趣地站到一旁摘口罩围巾，看着那俩人又握手又碰肩，最后要分开前还重重拍了几下对方的肩膀。
原以为这番作秀还会持续一段时间，正准备去忙自己的，却听后头老板叫了他一声：“小方啊，你来。”
回头，见老板旁的韩意迟表情也有些惊讶，明显没想到老板会突然叫住他。
两人隔着段距离对视，方书笺手中还攥着绕了一半的围巾，带着温度的柔软布料轻轻搭在手腕上，忽地让他想起刚才韩意迟握着自己的触感。
老板冲韩意迟谄媚一笑，继而又扭头对着他招招手，方书笺犹豫一瞬，低下头利索地将围巾绕好，跟着老板往后厨走去。
“店里这些布置是你带着做的是吧？”老板在前头缓缓踱着，背着手没看他，把装了也不逼诠释到极致。
“是。”方书笺说。
“挺好的，你这店长当得好。”老板点头，“哦，这两天跨年，我想着员工也得换个新面貌，就买了新的员工服给大家，挂更衣室里了，你一会儿换上。”
“好。”方书笺点头。
老板还在沿着员工通道往里走，随着往里深入，大堂的嘈杂声已经不太听得见，后厨大叔剁菜的动静和抽风机呜呜声越来越大。
“以后你就不用辛苦值夜班了。”再开口，老板轻飘飘丢出一句。
方书笺微怔，皱起眉：“怎么了老板？”
“但是，”老板没接话茬，摆摆手，“钱还是按照值夜班的全给你，只会多不会少，放心吧。”
方书笺停住步子望着老板背影，心里略一思忖就有了答案。
能让这坐享其成的大资本家主动提出减负加薪，那肯定是有人暗地里多给了老板钱。
看刚才韩意迟惊讶的反应，基本能确定不是他，可除了他还能有谁？
“为什么？”他问、
“能有啥为什么。”那大腹便便的老板也停住脚步回头，偏头半死不活地咳了几声，“咱们村半夜哪有顾客，你自己半夜值班自己不难受啊？”
方书笺喉头哽了哽。
那确实。
他心知老板收钱办事这种事实肯定不会跟自己坦白，原本就打算简单旁敲侧击一下，没想着问出个结果。
又简单寒暄几句，老板便转着车钥匙从餐馆后门离开了，方书笺目送那辆越野的车尾气消失在视线尽头，突然觉得有些牙痛。
这老板当得轻松啊，都不用来几次，钱就自动滚进口袋了。
突然想到同样无所事事的韩意迟，方书笺一愣。
韩意迟不会也是类似的工作吧？有个巨大的店，自己老半年不去看一次，在家里躺着就把钱数了。
一帮资本家。
转身重新进了后厨，跟大叔打了声招呼，方书笺穿过员工通道进了更衣间。
柜子里果然挂着套新的马甲，颜色红艳，肩膀上立着个毛绒公仔，颇有过年的喜庆氛围。
马甲旁还有顶新的黑色鸭舌帽，拎下来一看，帽檐上是只毛绒小鸭子。
方书笺与这两套装束大眼瞪小眼，不明所以，没想到老板的审美爱好这么不走寻常路。
脱下身上穿着的大衣和围巾，挂好后草草套上马甲，捏起鸭舌帽，却犹豫了一瞬。
出门前韩意迟刚给他卷好头发，戴了帽子发型就要被压没了。
外头陈思等人已经开始忙碌，声音隔着不锈钢门传进来，他没时间多想，捏着鸭舌帽推门往外走，一下对上了正摆餐具的陈思的目光。
“哎呀！店长！”陈思眼神亮亮地喊了声，“你好萌呀！”
声音不小，店里忙碌着的其他人目光瞬间投了过来，鱼糕远远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方书笺弯弯眼睛，脚步没停，与陈思擦肩而过时轻轻一弹她肩膀上同样粘着的毛绒小兔子，“谢谢，你也很萌。”
陈思闻言啪的一声立正站好：“那肯定的。”话落笑着去忙另一张桌子的布置。
韩意迟远远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微笑着看他，方书笺手里捏着帽子，走到他面前站定。
“戴了这个发型就要压坏了。”他对韩意迟道，“有什么办法吗？”
韩意迟闻言脸上笑意更浓，站起身，抓着方书笺肩膀将他摁在椅子上坐着。
“我看看。”
方书笺坐在椅子上，静静让韩意迟摆弄着头顶的帽子。
韩意迟一到卷头发时表情都会特别严肃，每次凑到正面帮他调整刘海时方书笺都想对视逗他笑，却无奈那人实在认真，看都不看他一眼。
头发被韩意迟轻轻拨动，酥麻的触感顺着头顶缓缓爬满全身，方书笺移开目光，欲盖弥彰地伸手摸了摸口袋，掏出个口罩。
他每天出门都会戴着口罩，只是进了餐馆就会摘下，叠好放进口袋里。
“怎么了？”韩意迟注意到他的动作，“你感冒了？”
“……没有。”方书笺抿唇，硬着头皮把口罩又塞了回去，“就是看看东西还在不在。”
韩意迟闻言轻轻一笑，最后又调了调帽子的位置，直起身：“后面的难免会压到一点，不过刘海露出来就行，好看。”
方书笺抬头，对上他视线。
“怎么了？”韩意迟伸手又捻起他额前的一缕刘海，轻轻放到一边，“戴着不舒服？”
“没，挺好的。”方书笺也站起身，把座位让出来给他。
原本都要离开，突然想到今天是新年第一天，刹住脚步又回过头：“今晚我不值夜班，我们俩逛逛吧。”
话落，还挂着笑的韩意迟错愕地睁大眼。
“真的吗？”韩意迟很快回过神，喜悦几乎要溢出来，“真的假的？真的吗？为什么突然不值班了？我靠！我的妈！我雷格斗！”
“真的真的。”方书笺看着他表情也不由得想笑，摇摇头，往工具间走去。
餐馆新装修后变得干净大气了许多，墙上挂着红色的装饰彩带，加上亮色的灯光，不看落地窗外的景色，根本想象不到这是城中村的一家小土菜馆。
“店长。”鱼糕正在工具间忙着，见他进来立马立正站好，又咧嘴一笑，“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方书笺笑着点头，视线落在他肩膀上，只能见到一坨绿色的毛，“你这只是什么？”
“鳄鱼。”鱼糕笑得看不见眼睛，“你是啥？”
“羊。”方书笺捏了捏肩上的玩偶，又低头给他看自己帽子，“小鸭。”
“我刚还在琢磨老板怎么想的，为什么会买这种奇怪的新制服。”鱼糕说，“见到你才知道这衣服只穿在我们身上奇怪，穿在帅哥身上是不一样的效果。”
方书笺不知道该说什么，笑着抱了抱拳。
这会儿客人不多，鱼糕正整理工具间的杂物，方书笺看外面忙得过来，便顺手帮他收了。
杂物全部归置完毕，鱼糕关上柜门扭头看他，有些欲言又止。
“说。”方书笺低头松着刚刚为了干活方便而撸上去的袖子，没抬头。
鱼糕身形有些拘谨，但还是笑了笑。
“我在想，你真是个很好的人。”他开口，“要不是你离开组织，我估计一辈子都会以为虚虔参谋是个冷冰冰的老头。”
方书笺抬眼一勾嘴角。
“你是在我跑出来以后遇见我才能说出这种话。”他说，“要是现在是在局里，我照样是个不近人情的装货领导。”
“是是是。”鱼糕笑道，“谁上班都会疯的，我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