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尽快回来。”韩意迟往门口走去。
“好。”
目送大门重新关紧,方书笺走到小沙发边,坐下,掏出手机开始刷。
贺贤在一旁木桩似的端坐着,想着给小孩一点缓冲时间,他没有急着开口。
韩意迟人走了,消息却不停,发消息问要不要买别的零食。
方书笺敲手机回复:“再买点甜的吧。”
寂静中,贺贤轻轻开口,带着犹豫:
“你……计划了很久,还是临时起意?”
盯着屏幕把那句话打完,方书笺放下手机看他:“你指的是什么?”
贺贤闻言抿起嘴唇,过了很久才回应:“没事,已经不重要了。”
方书笺看着他。
他刚刚是故意把韩意迟支走的,原是以为贺贤跟他单独在一起时或许会放松一些,可这孩子眼下却与刚才如出一辙的拘束。
哭,撒娇,生气。
这些贺贤以往最常做的事,如今都没有做。
“贝贝。”方书笺再开口,贝贝是组织里的人经常打趣称呼贺贤的小名,“知道我没事,就回去吧。”
贺贤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颤。
“我……我……”苦涩似乎会蔓延,再开口时,贺贤的声音染上了微不可察的颤抖,“……我回哪去?”
“回监管局。”方书笺说,“这里条件没有局里好,你住不惯。”
“你在这儿……”贺贤抬头看向他,“你现在在这儿……你让我回哪去?”
方书笺这才发现贺贤的眼眶早已通红。
贺贤的情绪总是外放的,重锤似的直直砸来,方书笺迎面承受下那孩子的委屈,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好,最终无言地叹了口气。
这是他第一次痛恨自己嘴笨。
其实之前他跟贺贤也是这样的相处模式,在监管局时他一向寡言少语,一是工作压力大,二是确实没什么想说的,好在贺贤话一直很多,他基本都不用张嘴。
如今小孩一黑化,弊端就体现出来了。
看着如今贺贤沉默寡言的模样,方书笺自然心里过意不去,只是除了愧疚,也没再有别的情绪。
他毕竟没那么伟大。
他有自己的情感,有自己的路,监管局的生活让他压抑不快,那他就会毫不犹豫地想办法离开,不管是谁都无法牵制住他。
说到底,还是自私。
贺贤也沉默下来,扭头去看别的地方,半晌,吸了吸鼻子。
方书笺坐直身子,往后陷在沙发里,轻轻舒出口气。
“虚虔。”贺贤再次开口。
方书笺看向他。
“你在这,挺开心的对吗?”贺贤说。
“嗯。”方书笺点头。
话落,像是数万吨冷气骤然压进寂静的房间,让人心脏一沉。
方书笺下意识按了按胸口,又觉得头开始一阵阵发疼,皱起眉,还想去细究疼痛的来源,那头贺贤突然站了起来。
他微怔抬起头,这才发现原先总跟在自己身后的小孩已经长得很高了。
贺贤缓步靠近他坐着的沙发,直到脚尖相触,少年才轻轻弯腰,落地灯并不算明亮的光线跃上棱角分明的侧脸,颜色鲜亮,却没能给少年的面颊镀上温度。
“虚虔。”贺贤伸出手,撑住方书笺脑袋旁的沙发靠背,“你叫什么名字?”
监管局内都是以代号相称,每个人的真名都是机密,方书笺假死离开,已经不用瞒着自己的姓名了。
两人一站一坐,方书笺微微歪了歪脑袋,屈肘撑住沙发扶手,指节轻抵脸颊,是个不怒自威的姿势。
一般他在局里摆出这姿态,周围人都会意识到自己说错话做错事,识趣地远离。
而眼前,贺贤却少见地对这份威压熟视无睹,仍在靠近,似乎要就着灯光细细看清他脸上的每一寸细节。
望着贺贤越来越近的脸,方书笺眉角不明显地抽了抽。
“……方书笺。”他说,“书本的书,信笺的笺。”
贺贤动作顿住,垂眸,似乎在细细品味这在方书笺看来再熟悉普通不过的三个字。
“好。”对上方书笺的视线,他默不作声地敛了情绪,又似乎笑了笑,站起身,“那我不打扰你了,我先回宾馆,你好好休息。”
视线豁然开朗,方书笺突然有些怔愣。
怎么就要走了?
生气了吗?
是不是自己玩手机,不跟他说话,他不开心了?
“抱歉。”方书笺开口。
贺贤原本都已经要往门口走去,闻言脚步顿住了。
“没什么抱歉的。”贺贤说,“没有谁是为了谁活着,自己永远是第一位,你不要有负担。”
方书笺攥紧了沙发扶手。
“书笺……”贺贤低声重复了一遍,又一哂。
方书笺猜到他要说什么,开口打断:“不要告诉我你的名字。”
“你现在还在监管局里,真名仍然需要保密,不要轻易告诉别人。”
贺贤低低苦笑了声。转身走到门边,冲他微微鞠了一躬,推开门离开。
随着轻响,门重新被关上,客厅被寂静吞噬。方才的钝痛再次卷土重来,从太阳穴蔓延到整个脸颊,方书笺立在沙发旁,许久都没有再动。
韩意迟拎着大袋子再推门进家时,看见的就是方书笺愣愣地站着,小猫在底下一个劲儿扒拉他裤腿的画面。
“贺贤走了?”他回身关门,“你怎么不洗澡?”
方书笺没回应。
韩意迟把袋子摆到玄关柜子上,低头换鞋,边换边拖长声音感慨:“幸好那家24小时自助还开门,不然我都不知道该上哪去给你买。”
再抬头,方书笺还站着没动。
韩意迟拎起袋子摆到他面前,又转身去厨房里洗了个手,再出来时,方书笺仍站在原地,只是手里多了盒扎了吸管的椰奶。
他失笑,走到那人身边也随手拆了包奶枣,靠在沙发扶手上歪头看他。
“郁闷了?”他问。
“还好。”方书笺眼神发空,但声音平静,“贺贤一直很聪明,他猜到我还活着是迟早的事。”
“嗯。”韩意迟捏起颗奶枣塞进嘴里,“那你在这站什么岗呢?”
方书笺又不说话了。
韩意迟笑笑,捏起颗奶枣递到他嘴边,方书笺往后仰了仰。
“吃点甜的吧,都成苦瓜了。”韩意迟说。
方书笺垂眼看着那雪白的小球,犹豫着,最后伸手接过。
两根葱白的手指捏着同样白的奶枣抵到唇边,再用指尖轻轻推进嘴,脸颊随后鼓起来一小块。
“小孩生你气了?”韩意迟开口,红枣呛得喉咙发痒,他偏头咳了几声,也伸手去摸旁边的袋子,拿起盒椰奶。
“应该吧。”方书笺慢慢嚼着奶枣,奶枣外面是软的,中间裹着巴旦木,带着牛奶味在嘴里脆脆的炸开,甜味混着仍未消散的钝痛,他轻轻皱了皱眉,“但他以前……生气的时候也不这样。”
“哪样?”韩意迟回忆了一番贺贤那与方书笺如出一辙的冰块脸,“他骂你了?”
“没。”方书笺喝了口椰奶,“就是比以前话少了,还说了点莫名其妙的——”说到一半,钝痛突然变成针扎般的刺痛,方书笺倏地止了话音,皱眉捂住脸。
韩意迟大惊失色,往前一步抓住他手臂,同样眉头紧锁,细细打量着他神色。
等那双微蹙的眉眼恢复平静缓缓望过来,他叹了口气:“牙痛啊?”
方书笺沉默了好了一会儿才放下手:“……脸痛。”
“就是牙痛,脸什么脸……”韩意迟表情复杂,活生生将长篇大论咽进肚,最终简短道,“痛挺久了吧?”
方书笺回想了一下,这段时间牙齿好像确实有在吃东西时微微发酸,但吃完东西后不适感又会消失,他就没放在心上。
他不信邪,又缓缓咬了咬嘴里还没咽下去的奶枣,牙齿瞬间触电似的痛了起来。
“嘶……”他捂住脸。
“我靠。”韩意迟下意识也要伸手捧他的脸,伸到一半生生止住了,只皱眉,“明天去看医生。”
“不用,就痛了一下。”方书笺摇头。
“哥们儿,痛就说明已经蛀近神经了。”韩意迟说,“到时候要是根管有你受的。”
“再说吧,我明天有班。”方书笺摆摆手就想把这话题揭过,往自己房间走去。
“那就早起。”韩意迟不依不饶跟在后头。
“不可能。”
“那就周末去。”
“再说吧。”方书笺垂下眼,将手中椰奶喝干净,然后随手一抛。
韩意迟视线下意识追着那空盒子,直到它咚一声稳稳落进垃圾筐才收回视线,再抬眼,方书笺已经进房间关了门,只能沉默着盯着紧闭的门板发了会呆。
一门之隔,方书笺屈起手指,用指节隔着脸颊抵了抵刚刚发疼的牙齿,确定没有痛感,松了口气。
他不想去看牙医,除了确实抽不出时间,还有很大的原因是以前跟昱音关系好时,那姑娘总跟他绘声绘色讲述自己的补牙故事,说那种濒死的刺痛感,还有牙医不管不顾的冷漠。
他一开始不信,昱音拔智齿时还陪同一起去。
结果执行任务时断只手都一声不吭的昱音,拔智齿时连上了三针麻药,最终还是活生生疼哭了。
出来后边敷冰块边攥着他袖子一声不吭掉眼泪的场景给方书笺吓得心惊胆战,暗暗发誓自己绝不看牙医。
不过细究起来,这也是三年前的事了。
竟然已经过了三年了。
在床上躺下,方书笺翻身盯着天花板,眨了眨眼睛。
棉被盖在身上,不太暖,他往年都会垫个小毛毯,方小猫来了以后,那毛毯就被裁成小块放进了它窝里。
很多事情都跟以前不一样了。
贺贤突然找上门,方书笺原以为自己会因为脑子太乱而失眠,没想到脑子一碰到枕头就睡着了。一夜无梦,起来时被窝已经变得暖洋洋的,他皱着眉捏捏鼻梁,翻身打开手机。
今天还是小雨,不带任何颜色的光线透过窗帘洒进来,将阴沉洒了一地。
醒得起得比平时早,闹钟都没响。
扯了扯被子,本来想打算再睡个回笼觉,却听见外头传来挠门声,是方小猫。
方小猫好动,以前还在房间里睡时总会半夜窜上床,在他身上踩来踩去舔来舔去,有次甚至直接一屁股坐他脸上,也不知坐了多久,差点给他活生生憋死。
为了自己的生命安全,上次跟韩意迟坦白后,他便直接把小猫连猫带窝搬到了客厅,客厅更大,小猫可以随心所欲地乱跑。
结果方小猫却染上了挠门的毛病。
方书笺一开始以为是它在外头太孤单,有些于心不忍,晚上还是没有关紧房门,虚掩着留了条缝,让小猫能尽情窜。
后来才知道这坏猫跟孤不孤单没关系,纯粹就是爱挠东西,门关着它挠,家里全是人,门打开着,它照样也会乱挠。
今天估计也是一样,方书笺做好与噪音打持久战的准备,用被子蒙住了耳朵。
可门后的噪音很快就消失了,韩意迟的声音在门口响起:“祖宗,奴才在这儿呢,你爹每天上班很累,别吵他了。”
声音渐远,估计是把小猫抱走了。
房间重归平静,只留嗡嗡的高频耳鸣响着,方书笺反而静不下心。
又在床上躺了几分钟,他啧一声,翻身下床。推开房间门,客厅空空如也,厨房有细碎的锅铲碰撞声飘出来,混着暖洋洋的热风。
新买的空调制热效果很好,他现在在家只需要穿一条薄薄的丝绸睡衣,行动都方便了很多。
方书笺摇摇脑袋,把睡乱的头发摇顺,顺着声音找到厨房,见韩意迟站在灶台前一手擒拿着方小猫,一手抓着锅铲,正煮着什么东西。
方小猫原本老老实实地窝在韩意迟肩膀上,一见到方书笺,立马动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