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书笺知道自家崽是什么性格,闹起来估计能把锅掀翻,连忙走过去把小猫接了过来。
“哎?”韩意迟惊讶,“吵醒你了?”
方书笺摇头,弯下腰把小猫往地板扔,那一小团灰毛毛很快逃也似地往客厅蹿去。
他直起腰,探头去看锅,见汩汩冒泡的开水中躺着几个圆滚滚的饺子。
“什么馅儿的?”
“韭菜猪肉。”
方书笺皱起脸,少见的露出了厌恶的表情:“呕。”
“哎。”韩意迟笑起来,甩掉锅铲扭头看他,“知道你讨厌吃韭菜,这是煮的我的份。”
“哦。”方书笺说。
“没想到你会这个点起。”韩意迟伸出根手指一勾,勾顺了方书笺头顶立着的一小绺头发,又往冰箱走去,“饺子刚下锅,我现在再加几个玉米的进去行吗?”话落想起什么似的突然扭头,凶神恶煞地看他,“去刷牙,给我刷满四分钟。”
“行。”方书笺说。
洗漱出来,饺子还有一段时间才出锅,方书笺干脆拿着零食逗了会儿方小猫。
没逗一会儿,门突然被敲响了。开门,竟然是可怜巴巴的贺贤。
“怎么了?”方书笺抓着门把,惊讶地发现孩子嘴唇都被冻白了,没多想,把人抓进屋。
“没钱住酒店了。”贺贤杵在玄关,身形高挑,腰微微弯着,让方书笺不用抬头就能平视他,“这几天也一直在找房子租,可是找不到。”
方书笺顺脚把昨晚贺贤穿的拖鞋踢到他面前,没说话。
监管局的薪水其实并不算多,就是中等水平,他们常年住在组织内,包吃包住,那些钱也就无处可花,时间一长,肯定多少能存下一些,不可能说住两天酒店就把钱挥霍光。
于理,贺贤可能在说谎。
可于情,他又总担心这小孩会不会真有什么不能花钱的隐情。
他知道贺贤心高气傲,向来看不上局里其他人,如果现在贺贤真的没钱花,自己又不收留他,那以贺贤的性子,估计宁愿风餐露宿,也绝不会求助其他人。
贺贤抿着唇,缓慢地穿好拖鞋,扶着玄关柜顶刚要直起身,就见客厅沙发底下炮弹似的冲出来个灰灰的小猫团,直奔他脚尖。
饶是他身经百战,也被这手掌大的生物吓得愣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来。
“进来吧。”
方书笺没等他,丢下这句话就往厨房里走。
饿饿饿饺子饺子饺子吃吃吃。
“小孩来了?”饺子已经出锅了,韩意迟正一个个陶瓷碗里,没抬头。
方书笺站到他身边,应了声,又问:“你怎么知道的?”
“听到声音了。”韩意迟往碗里装了十五个胖乎乎的饺子,摆到一边,伸手拿起另一个空碗,却突然顿住了。
“怎么?”方书笺问。
韩意迟僵着脖子,缓缓扭头,对上他目光:
“我们,怎么区分,不同馅的饺子?”
“哦合着你刚才那碗是乱舀的啊。”方书笺突然就有点想笑。
一开始韩意迟把玉米饺子倒进锅里时他就想过这个问题,但毕竟自己没下过几次厨房,以为韩意迟有独特的区分方法,便也没问。
现在看来这人就是纯傻。
韩意迟也有些尴尬,挠挠后脑勺,犹豫道:“这样,你先吃,吃到韭菜的就丢给我,我帮你吃。”
“我咬过的你怎么吃?”方书笺略微蹙眉。
“……能吃。”韩意迟语气微妙了起来。
两个字沉重地落地,厨房不再有人开口。
方书笺眼神闪了闪,下意识扭头看了眼后头,见后面没人,干咳一声转移了话题:“那个……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嗯?”
“贺贤说他这段时间找不到地方住,我就想让他。”方书笺又咳了声,“住进来。”
韩意迟捏了捏锅铲,默然一瞬,重新搅起了锅里飘着的饺子:“不能给钱让他出去住宾馆吗?”
这下轮到方书笺沉默了。
“舍不得啊?”韩意迟转过脸舀饺子,语气听着随意。
“倒也不是。”方书笺又往后看了眼,回头叹了口气,总算是压低声音开了口,“我估计他自己藏了钱,只是不花,我不想多花冤枉钱。”
韩意迟表情空了空。
回过神来,笑得锅铲都握不住了。
方书笺自知理亏,在笑声中丢下一句“你考虑一下”转头离开。
走到客厅,发现贺贤还直挺挺地嵌在门口,像根棍,方小猫则十分有恃无恐的地扒拉着他的裤脚往上爬,贺贤不敢动,小猫就愈发胆大,眼看就要爬到大腿了。
“小猫!”方书笺远远喊了声。
方小猫爪子瞬间一松,从贺贤腿上滑了下来,转身逃之夭夭,吭哧吭哧跳到了沙发上。
方书笺看了贺贤一眼,往厨房走去。
“虚……书笺。”身后贺贤开口叫他。
“嗯。”他头都没回,“吃饭。”
韩意迟仍然站在灶台前,只是手中的锅铲换成了勺子,正低头对着那俩小碗捣鼓着什么。
方书笺快步走到他身侧,定睛一看,见那人正用勺子尖尖怼着个无辜的小饺子,飞快切着。
而旁边一碗已经或躺或翻地飘满了已经被切开的饺子,饺子肚中的油溢出来,小小的彩色圆晕漫无目的打着转。
“你在。”方书笺表情微怔,“杀人?”
“不是!”韩意迟欲哭无泪,手上力度更大,“我想着切开看看馅儿。”
话音落下,又一个小饺子被拦腰斩断,带着愤恨与肉末,还有几粒玉米,飘开了。
方书笺用眼睛粗略估计了一下,被切开的饺子中大概有十五个是玉米馅的,其实已经跟韩意迟当时丢进锅里的数量差不多了。
只是玉米和韭菜共同起舞的壮观场面看着有点恶心,他不想吃。
“我自己重新煮一锅吧?”他怼怼韩意迟,心中盘算飞快,“这些玉米馅儿的就先给贺贤,他估计也到现在没吃什么东西。”
忙活半天的韩意迟闻言,半条命都要跟着那半碗饺子走了,可一偏头,旁边的方书笺偏偏又满眼真诚。
“不。”
他一咬牙,闭上眼,“我来煮。”
“这是……给我的?”贺贤踯躅地在餐桌旁站定,迎接他的就是碗刚出锅热腾腾的玉米饺子,他声音发虚,看着方书笺,还有些不敢相信,“你给我煮的?”
“韩意迟煮的,一开始韭菜玉米混着煮,他知道你不爱吃韭菜,还把每个饺子切开,就为了给你吃。”方书笺拖出餐桌旁的椅子坐下,看了贺贤一眼,贺贤便也在他对面坐下了。
得到方书笺眼神示意后,贺贤捏着勺,缓缓舀起半颗。
方书笺看着那奇丑无比的饺子,不忍直视地移开目光,在心里默默念了声阿门。
贺贤盯着碗,半颗半颗吃着饺子。
他吃东西很慢,没有声音,连碗勺磕碰声都很少,这是方书笺从小教出来的。
方书笺也没说话,就这么看着他发呆。
其实呆发久了也无聊,他特别想刷手机,在局里时规矩严,也忙,压根没多少空闲供他玩手机消遣,仅有的几段休假时间,他也因为要给小辈们树立榜样而憋着不碰手机,久而久之对手机都没了欲望。
如今假死跑出来才发现。
手机,是真,好玩啊。
饺子吃到一半时,韩意迟终于风尘仆仆地端了两碗饺子出来。
其中一碗甚至是刚才切了一半被方书笺紧急叫停的,如今望过去,半碗饺子身首分离,剩下半碗死无全尸,十分惨烈。
方书笺闭眼,心中再次默默念叨阿门。
再睁眼,接过了唯一一碗完整的饺子。
饺子们全都圆圆胖胖的在碗中碰撞,韩意迟还放了点青菜碎叶进汤里作为点缀,葱绿和米白相得益彰,方书笺勾了勾嘴角。
身侧韩意迟拖出椅子坐下,他听见动静没扭头,舀了颗饺子塞进嘴里,边嚼边道:“谢谢,辛苦了。”
“嗯呢。”韩意迟轻轻舒了口气,看他一眼,顺手扯平了他翘起的睡衣领子,“确实辛苦,你要是不吃完我就跳楼给你看。”
话音未落,对面贺贤突然砰一声拍桌而起。
韩意迟刚忙活一通,心情还没平复,被这动静吓得身子一颤,扭头,见那头贺贤双目赤红,一根手指颤抖地指着自己正捏着方书笺领子,还没来得及缩回的手。
四目相对,他愣了愣,缓缓将手松开。
“你,怎么,”贺贤咬牙切齿,从齿间一字一句挤出来,“敢,的。”
韩意迟一头雾水,不知道贺贤这话是冲着什么。
扭头看了看表情平静,专心嚼着饺子,连头都没抬的方书笺,他犹豫地伸出手,重新又轻轻碰了碰方书笺衣领。
那头贺贤见这情状,竟然突然青筋暴起,手一挥,一根透明的细长箭矢再次出现在他手中。
泛着银光的武器在他手里转了一圈,毫不停顿,直直冲韩意迟胸口刺来。
一切发生得太突然,韩意迟瞳孔骤缩,躲都来不及躲。
电光火石间,身侧突然传来一声不咸不淡的:“三。”
箭矢在离他胸口半厘米的位置倏地停止。
韩意迟气都喘不上来了,盯着那箭尖,几乎要对眼。
“二。”方书笺又舀起颗饺子。
箭矢瞬间消失不见,贺贤深深吸了口气,坐回了原位。
人回去了,怒气估计还烧着,一双眼睛格外凶狠地刺在他身上。
“这样吧,今晚贺贤睡我房间,我睡沙发。”方书笺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轻描淡写转了话题,“可以吗意迟,不会打扰你的。”
“凭什么是你睡沙发!”贺贤喊了声。
“吃饱了就出去。”方书笺懒洋洋一掀眼皮。
贺贤身子瞬间僵了。
整个人绷得死紧,在座位上钉了半晌,终于一板一眼地站起身,直着腿出了厨房。
韩意迟看了眼身侧的方书笺,目瞪口呆。
方书笺这模样是他从未见过的,话音不容置喙,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几乎要溢出来。
简直。
帅爆了。
方书笺感受到他目光,扭头,面上的冷淡消失殆尽,略微一挑眉:“阎王相,牛逼吧。”
韩意迟一愣,笑起来,给他比了个大拇指:“太牛了,小弟膜拜膜拜你。”
方书笺继续专心吃饺子,韩意迟盯着他垂下眼时长得有些卷曲的睫毛,想了想还是忍不住开口:“贺贤可以睡沙发吧,干嘛这么折腾自己?”
方书笺舀了一小勺汤送进嘴里,慢条斯理咽下后才放下勺子:“自己养大的孩子,难免会心疼。”
韩意迟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剩下半句话卡在嘴边说不出来了。
那谁来心疼你?
他想。
于是他低低开口:“那你睡我房间吧,我睡沙发。”
“你不介意别人睡你床?”方书笺瞥他一眼。
“你可以睡。”韩意迟没正面回答。
方书笺将最后一颗饺子塞进嘴里,边嚼边往后靠到椅背上,盯着天花板思考起来。
腮帮子被饺子撑得鼓起个小小的突起,韩意迟盯着他,忍不住无声一笑。
笑意未散,那头方书笺突然转过头,浅色眼睛晶亮亮的看着他。
“那矫情什么?”方书笺说,“我俩一起睡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