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节约电费,餐馆夜班时间都会关掉大灯。
收银台挂着的顶灯懒洋洋泻出几缕微弱光线,远远落上用餐区最角落的一张单人桌。桌上的男人趴伏着,手臂间露出半截英气的眉眼,眉峰上落着几缕发丝。
时钟指针缓缓移动,指向三十的瞬间,男人手边死气沉沉的手机也震起来。
震频惊人,连带着桌子都一阵乱颤。
“哎!”韩意迟被吓得抬起头,睡眼惺忪,头发凌乱,“下班了!”
正站在收银台后换外套的方书笺听见动静看了他一眼。
韩意迟脸颊一大片被压出来的红印十分醒目,跟死了十天借尸还魂似的歪歪扭扭站起来。
注视着那困鬼三两下关了手机,闭着眼晃晃悠悠扭到自己面前,方书笺忍不住开口:“你真不用一直跟——”
“哎别说。”韩意迟眼睛都没睁,抬手准确无误地捂住他的嘴,“真服你了,我乐意跟我乐意跟我乐意跟,你再说话我就暴力镇压了啊。”
方书笺没说话,感受着覆在自己唇上的温热掌心。
认识以来,韩意迟像个无业游民似的,不去上班不去工作,每周除了固定周末出门兜风,就是一直跟在他屁股后头早出晚归。
自己看不下去他精神愈发萎靡,好几次委婉提醒他不用继续跟着自己,全被那人轻飘飘挡了回去。
这两天他俩类似的对话无独有偶,到头来韩意迟被问疯了,他自己也有些无奈。
韩意迟手不小,捂上来几乎遮住了他大半张脸,那人还不老实,大拇指状若无意的轻蹭过他脸颊。
方书笺没惯着他,淡淡开口:“三,二。”
韩意迟非常识时务地将手缩了回去,总算是睁开眼,理了理身上那件趴得有些发皱的皮衣。
草草收拾过餐馆,拉闸关店,推开那扇玻璃门,室外的冷风刀子似的随着铃铛脆响割过两人皮肤。
方书笺呼出口气,忍着生疼捏着冰冷的钥匙给大门落锁,转身往家赶。
风大且凉,他步子比平常快了不少,走出几米,见身侧韩意迟正盯着自己。
这段日子韩意迟总这样,视线移过去,那人的目光永远粘在自己身上,看着像发呆,眼睛却是聚着焦的。
他放慢脚步,冲那人投去个疑惑的目光。
韩意迟接收到信号,开口问:“你冷吗?”
“冷啊。”
“很冷?”
“……”方书笺眯起眼睛。心想这人是在找打吗?
面上一派风和日丽,温声开口:“很冷。”
韩意迟垂眼,上下看了他一番。
方书笺今天穿着他搭的高领毛衣加羊绒大衣,脸藏在白色围巾后,只露出一双清浅的眼睛。
这样的穿搭按理来说是不会着凉的,可那人还是说很冷。
果然还是身弱。韩意迟心里叹了口气,伸手就要扒自己外套,被方书笺眼疾手快一把按住。
方书笺人看着挺板正,戴围巾的手法却是截然不同,每天出门松松垮垮绕几圈就了事,动作一大就会散开。
就像现在,他伸手拦住韩意迟,围巾落下大半,剩下白皙的脸便露了出来。
他原本就生得白,如今倒反而让人无法判断此刻的脸色是不是冻白的。
韩意迟一抿唇,心脏莫名揪了揪。
“你干嘛?”方书笺全然不知面前人心中的种种风花雪月,只觉得韩意迟行为诡异。
“你……不管冷还是不冷,都看不太出来。”韩意迟感受着方书笺搭在自己手臂上的重量,心里莫名满足,缓缓开口,“别人冷都会缩脖子或者弓腰啥的,你倒是每天挺着个背,潇洒得不行,要是不问都不知道你冷。”
方书笺怔愣,缓了半晌,语调平平的“啊”了声。
“所以。”韩意迟说着,总算是舍得捏起他手腕拎开,又要开始脱外套,“既然我看出来了,就不能让你冻着。”
方书笺注视着他动作,总算是意识到这二傻子是要脱外套给自己穿。
没来由的鸡皮疙瘩爬上手臂,自己今天穿得不少,其实浑身都暖烘烘的,刚无非是扯了个谎唬韩意迟,全然没想到这随口胡诌,竟然激起了韩意迟的奶爸属性。
他心里一阵发怵,二话不说转身,甩下韩意迟大步流星往家走去。
韩意迟衣服正脱一半,见方书笺扭头就逃,脑子一片空白,愣了半晌,只得又草草重新套好追上去:“哎,怎么了——”
方书笺闻言更是加快脚步,没几下就走出好远。
气温直降,连着几周都在下小雨,韩意迟好歹手长腿长,不会说被方书笺就这么甩掉,却又担心地面湿滑,方书笺急起来滑摔。
只得刻意放慢脚步,不远不近缀在后头,心中暗暗品味着自己刚才到底哪句话出了问题。
直到走进小区,才在一楼电梯间赶上正抱胸等他的方书笺。
那人已经站在了电梯里,正屈尊降卑地伸出根手指,微曲着,用指节抵着开门键。
韩意迟缓缓走进电梯,在他身侧站定。
松手,门关,方书笺重新把手揣进口袋里捂着,看了眼老老实实立着的韩意迟。
两人如今相处久了,就算独处时没人说话,方书笺也不会感觉不适应,反而会格外放松。
不用担心韩意迟下一秒会不会出手触碰自己,不用担心他是不是不怀好意,不用注意他的状态,不用太在意自己一言一行会不会落他口舌。
只需要发呆。
发着发着,方书笺这才想起今天忙了一天还没喝水。
没想起来还好,一回忆起来,喉咙顿时后知后觉火烧般的难受。
电梯到达楼层,方书笺目送韩意迟木头人似的跨出轿厢离开,他自己则杵在原地不动,望着那人背影,默默按下关门键。
视线中的韩意迟正低头戳手机,无知无觉地独自往前走了几步,脑袋不经意往身侧一瞥,脚步猛地刹住了。
轿厢门缓缓关闭,眼前的视野越缩越小,逐渐变成个矩形。
韩意迟就在这一方狭小天地中回头,瞪大眼看着他。
方书笺本来想绷着表情维持高冷形象,却捱不住韩意迟呆若木鸡的表情太滑稽,忍不住笑了。
韩意迟转身,三两步冲到电梯前,在门完全合上前伸出手,卡在了两扇大铁片之间。
门轻轻夹上他手掌,重又缓缓打开,方书笺抬眸看向正撑着电梯两侧框的韩意迟,一挑眉。
“卧槽我俩要演偶像剧了。”韩意迟抹了把额角不存在的虚汗,缓过神后才竖起眉毛瞪他,“不是,你什么意思?你要干嘛去?”
“有点渴,想去便利店买饮料。”方书笺语气如常。
“渴家里有水啊。”
“椰奶喝完了。”
“你……”韩意迟被他这话顶得一口气梗在喉咙里,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两人大眼瞪小眼半晌,韩意迟最终叹气,“上半天班也不嫌累,你回家洗澡收拾吧,我去买。”
方书笺当然不愿意,两人推拉几个回合没分出胜负,双双陷入沉默。
“不喝了。”方书笺改了口,眉间染上无奈,往前一步去推撑着电梯门的韩意迟,“我要回去。”
韩意迟人高马大,胸口跟块石头似的,没被推动。
方书笺抬眼看他。
“真不喝假不喝?说实话,不然我不让路。”韩意迟低头看他。
男人身上还裹着外头的淡淡冷冽气息,夹得精致的头发被刚才在餐馆那一睡已经乱了许多,有几缕碎发落下,却也不会让人觉得邋遢,反而多了几分漫不经心的气质。
方书笺对面前这张俊朗的帅脸无动于衷,只道:“让一下。”
“不让。”
话音刚落,面无表情的方书笺突然抬手,无情地对准韩意迟撑着门框的左手小臂用力向下一劈。
闷响过后,韩意迟的手果然应声落下,表情空了一瞬,下一秒,捂着小臂嚎了起来。
方书笺云淡风轻抬腿,迈过他让出来的缝隙走出电梯,站稳后,才关切地弯腰看他:“很疼吗?”
韩意迟原本嚎得天崩地裂人神共愤,对上方书笺那双泛着水光的眼睛,瞬间强撑精神,吸口凉气把剩下的叫声憋了回去,挤出个死去活来的笑容:“没……其实还好……我装……的……”
方书笺闻言点头,轻声道:“我想也是,这么大个男人,要是被随手一打就叫成这样还是去死比较好。”
韩意迟耷拉着脸笑了两声,一个劲倒吸凉气,憋得脸都发红。
转过身的方书笺没看见他的表情,往楼梯间外走,拍了拍手,走廊的感应灯风烛残年,拍掌声落下,滋滋啦啦响了大半天,亮光一点没漏,只飘出来淡淡的焦糊味。
感应灯这德行已经维持了大半月,方书笺已经习以为常,轻车熟路的踏入黑暗往家门口走去。
“你就没想过把我手砸断了怎么收场吗?”身后韩意迟跟了上来,气若游丝的声音响起。
“砸断了我负责,好不好?”方书笺叹气,心道哥们儿你要知道我只用了八成力你不炸了吗。
他早看出来这人被他轻飘飘一掌劈了个半死,现在只是在强撑着嘴硬。
考虑到要维护男人脆弱的尊严,他还是没有把实话说出来。
灯依旧嗞啦啦响,月光落下,隐约能见走廊中段堆着团黑色物体,方书笺刹住脚步,眯起眼睛打量那团东西起来。
他步子停得突然,身后韩意迟直挺挺撞了上来,低低“哎”了一声。
方书笺却仍立着不动。
有人坐在他们家门口。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呻吟半天的感应灯突然在这瞬间被打通了任督二脉,一下全都亮了起来。
映亮了家门口和衣而坐,垂着脑袋睡着了的少年。
没有外套,没有围巾,只穿了条单薄的卫衣,抱着胸,一副不好惹的姿态,表情却因为熟睡,显出几分毫无防备来。
是贺贤。
方书笺愣住了。
冰冷的走廊地板似乎顺着的他双腿长出冰凌,将他牢牢固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张嘴,想说话,干涩的嗓子却发不出声音。
怎么会是贺贤?
韩意迟也认出了那人的身影,片刻惊讶过后,第一时间扭头去看没有戴口罩的方书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