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江路外围有几家夜宵店,连着一排,多是糖水烧烤,通常会营业到凌晨。
贺贤黑着脸,先是被众人扯去留界工作的快递驿站给脸颊伤口上药,草草贴了个绷带后又被大呼小叫地推来这里。
刚零点出头,来吃夜宵的人还很多,跟杳无人迹的城中村截然相反,人气浓郁。
这店本就是专门卖夜宵的,没多少桌子,他们来的时间不巧,空着的大桌剩几张,只能两波人分开坐,一桌在室内,一桌在室外。
昱音叫了服务员上菜,扭头让贺贤坐,贺贤没应声,看着留界寻岱落座大桌,转身默不作声坐到外头外勤C队小辈们中间去。
店面小,距离又远,贺贤一坐下就被其他桌客人挡得严严实实,再也看不见。
昱音动作顿住,心中有些难过。
她原想把贺贤叫来聊聊他们原定的计划,见那人不愿落座,张了张嘴,有些欲言又止,却是被留界轻轻一拍。
“有的是时间。”留界冲她使眼色,“他现在烦我们烦得要死,让小孩缓缓。”
昱音闻言,收回定定看着贺贤的目光,叹口气坐下。
贺贤是一众高层看着长大的,明明最会撒娇耍赖,虚虔死后,却一夕之间变得沉闷少语,这叫她无法接受。
不仅是对贺贤性情大变的无奈,更多是觉得对虚虔的辜负。
留界扯出个笑容摁着她肩膀坐下,站起身去收银台,点了几瓶酒分给两桌。
烧烤孜然味冲鼻,小辈们边喝边聊,寒气被烟火驱散,不知不觉每个人都酒气上头,愈发热火朝天。
喧闹就在耳边,鱼生调笑着给贺贤倒酒,贺贤全部接下一饮而尽,捏着手中酒杯,却怎么都静不下心。
自从问阁当上高层,他便一直沉寂,老实本分当着这本不属于他的副指挥官。
自己固然看不惯问阁非打即杀的作风,曾经也想反抗,可看见寻岱这样浑身只剩蛮力的武将都被问阁打的毫无还击之力,甚至被针对,被下压级别,他心中明白,仅凭武力,没法跟问阁抗衡。
身后空荡,贺贤只能把心中浓郁的恨压了下来,人也逐渐阴郁。
其实他本性如此,只是虚虔喜欢爱撒娇的孩子,他便一装就是好几年,如今虚虔死了,再也不会有人哄他,再也不会有人包容他的娇纵。
他没有家了。
问阁倒是很满意他乖顺的态度,顺手给他抬了几级,从外勤c队长一路升上副指挥官。
“选择大于努力,你一向聪明,想必知道这个道理。”
当时那猪狗不如的东西拍他肩膀,轻飘飘丢下这一句,便头也不回地走进参谋办公室。
贺贤嘴上应好,等那扇原属于虚虔的办公室门关上,这才抬起猩红的眼睛。
蠢货。他心想,我总有一天杀了你。
面前一阵丁零当啷酒杯碰撞声响起,将他拉回现实,抬眼,发现是面前这群鱼为了庆祝他加入开始干杯,酒杯已经撞到一起,眼巴巴等着他。
贺贤无奈起身,捏起酒瓶不轻不重一撞,响声清脆:
“在局里就天天酗酒,现在出来没人管爽死你们了吧。”
鱼们闻言开始大大咧咧笑,旁边鱼生又给他把酒杯倒满,搂着他开始唱歌。
贺贤觉得吵,侧着脑袋躲了躲,但没有挣开。
虚虔教过他,对万物都要平等对待,人也是,异能者也是。
虚虔死后他几乎失去理智,执行任务时为了获得问阁的信任,咬着牙大肆虐杀异能者,这些行为已经违背了虚虔的教导。
现在外勤C这些曾经一起出生入死的伙伴们围着自己,酒气熏香,他却静不下心。
虚虔……虚虔……虚虔……
人已经死了快半年,酒液下肚,他却难以遏制地反复想起那人来。
他也才十九岁,虚虔占据了他人生的三分之一,失去虚虔,基本等同于将那三分之一的开心日子生生剥去。
拔骨连筋,抽髓蚀魂。
“韩意迟那么牛逼一个人竟然照样打不过贝贝,看来贝贝才是最牛的!”
有谁扯嗓开了口,带着酒气,引得整桌一阵附和,贺贤向来跟他们打成一片,如今升了高层,鱼们对他的态度也像以前一样。
贺贤在混乱中抬头,察觉到不对劲。
“韩意迟是人?不是异能者吗?”他问。
这话又引起一阵哄堂大笑。
“看吧,我就说他那破能力谁来都会认错!”
“他是人类,留界已经测过骨龄了,确实是一年一年长上来的。”
“听说昱音背调把他家底都翻了个遍也没找出端倪。”
贺贤有些怔愣,那头其他小辈们又自顾自调笑起来,只有身侧鱼糕轻轻一拍他脑袋。
他侧头,对上鱼糕目光。
鱼糕今年22,比他大几岁,一直跟他关系最好。
“韩意迟自愈能力的来源只告诉了那边几位高层。”鱼糕开口,带着几分劝和,“你可以去那桌问问,我们毕竟是小辈,知道的信息不多。”
贺贤看着桌上冒着泡的啤酒,眼神只空了一瞬,很快重新聚焦。
“不想知道,不去。”他冷声道。
鱼糕笑两声,摇摇头放开了手。
“你们这段时间住哪?每天都干什么?”贺贤想到这个,又问了句。
鱼糕手里捏着酒杯,先灌了好几口,再扭头看他:“租房子住呗,白天上班晚上睡觉周末去玩,轻松得要命。不过……你刚来估计没那么快找到房子,这样吧,我今天先给你定个酒店?”
“上什么班?”
“什么班都有,这村子都快被咱们局架空了,你明天上街看看就知道。”鱼糕笑笑。
贺贤抿唇,站起身将酒杯里的啤酒一饮而尽,换来一阵起哄叫好声。
酒气在喉头炸开,他眯了眯眼,捏捏鱼糕肩膀转身离开。
“酒店订好发我,我先走了。”
*
“喵喵喵。”方书笺盯着韩意迟衣柜顶上的方小猫,眼神着急。
“下来!一会把柜子压塌了。”
韩意迟倚着房间门框看他,身后明媚的阳光跃上一片狼藉的客厅。
方小猫现在是愈发恃宠而骄,两人早上起床,讶然见这小崽子半夜把客厅花瓶砸碎了,汤汤水水全洒到沙发上。
方书笺要去逮它,它一路疯跑狂跳,最后竟然三两下蹿到韩意迟衣柜上不下来了。
看着方书笺焦急的神色,韩意迟云淡风轻开口:“塌就塌呗,塌了再换一个。”
方书笺叹气,心道跟这帮有钱的资本家聊不到一起。
他压住性子伸出手,去接已经走到柜子边缘伸脚试探的方小猫,声音轻柔:“赶紧的,喵喵喵汪汪。”
柔和的态度终于是触动了方小猫,似乎知道自己不会被骂,伸出只灰灰的小爪子,犹豫地踩上他手掌心。
韩意迟刚松了口气,却见那头温柔的方书笺瞬间变脸,迅雷不及掩耳攥着爪子给方小猫整只猫扯了下来,摁在地上就是一顿打。
动静石破天惊,韩意迟在一边看得心惊肉跳。
打猫打出一身汗,方书笺直到收手都还喘着气。
韩意迟对他彪悍的育儿之道叹为观止,又忍不住笑,伸手贴了贴他的脸:“严父。”
温暖光滑的触感转瞬即逝,他缩回手,在方书笺看不见的角落有些僵硬地攥起拳。
“慈父多败儿。”方书笺抹了把额角的汗往门口走去,弯下腰收拾花瓶碎片,今天没有采买任务,他们能直接去餐馆,“把家里弄得乱七八糟,就是该打。”
两人此时已经穿戴收拾完毕,韩意迟在一旁帮着收拾,视线有意无意扫过下半张脸埋在口罩里的方书笺。
刚才跟方小猫的追逐战太过刺激,方书笺估计还没缓过劲,加上口罩遮着看不见全脸,眼下的一小抹红看得人心猿意马。
几乎出了神,韩意迟后知后觉心虚收回目光,暗骂自己是个精虫上脑的傻逼。
直到走出小区,才小心翼翼发问:“你养贺贤也是这样?”
“是啊,我在局里跟阎王似的。”今天是个晴天,方书笺抬头看了眼太阳,边走边笑了起来,眼睛弯着,“训练时把他打伤更是家常便饭,他总耍赖,难缠得很,我就对他更恶劣。”
话落看向韩意迟,拍他肩膀:“所以你不用再因为我昨天划伤他愧疚了,我以前也没少揍那崽子。”
昨晚回家后韩意迟就一直因为贺贤被划伤向他道歉,方书笺无数次摆手说不介意,韩意迟却是不信,只当他在客套,反而愈逼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