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低头,在手机上打字,翻转屏幕给他看。
-你躲吗?我去叫醒他。
方书笺视线短暂地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又落在远处垂着脑袋睡着的贺贤身上。
看了很久。
韩意迟便也没有动。
监管局成员的五感都敏锐,而且精神长期紧绷着,他们但凡多走几步,那头贺贤都有可能会醒。
身边方书笺终于动了动,迈开步子往门口走去。
没戴口罩,只刻意压了压脚步。
方书笺知道自己离开组织并没有很久,假死是八月份的事,现在也才十二月。
但短短四个月,再见面,贺贤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话少了,不爱说笑了。
这孩子明明以前最开朗娇气,心里敏感,做个小决定都要缠着自己问半天。
还爱哭。
第一次见面时贺贤才13岁,小小年纪就进了组织,初次见面,贺贤冷冷淡淡的,只对他鞠了一躬,对自己的搭话也只是简单回应。
方书笺从小在各种肮脏的地方摸爬滚打长大,没人比他更懂贺贤这种自我保护的状态,所以在收他当徒弟后,一直尽自己最大的心力宠着这孩子。
捧在手心里捂了两年,贺贤的外壳才彻底融化。
这段时间遇见了这么多故人,方书笺的心情始终很平静,因为大家都还和之前一样,脾气该暴的暴,该吵架的吵架,似乎没有对他的假死有太多感触。
直到看见眼前的贺贤,他才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心尖在颤抖。
贺贤变回了之前的样子。
他步子迈得慢,每近一步,他心中就涌起莫名的惊慌。
要怎么跟这个最依赖自己的孩子解释?
离门口只差几步距离时,贺贤抬起了头。
抬头的速度很慢,是个游刃有余的速度,明显是早就察觉到有来人,表情冷着,似乎是下意识要攻击的,可看清方书笺的脸后,他表情一下就空了。
没有震惊,没有愤恨,没有委屈,是完完全全的空白。
方书笺低头看着他。
什么时候来的?坐了多久,等了多久?
地上这么凉,生病了怎么办?
傻子吗?如果我不回来你要在这坐一晚上吗?
有没有吃东西?
衣服怎么穿这么薄?冷不冷?
……
“起来。”方书笺说。
贺贤怔愣一瞬,反应过来后很快站起身,估计是坐久了脚麻,还趔趄了一下,被韩意迟扶了一把。
方书笺没看他,绕到门边低头戳钥匙,心里等着贺贤嗷一声哭出来然后扑过来抱自己。
像以前自己无数次出远门回来一样。
但直到门开了,贺贤都没有任何动作。
方书笺走进房间,换好鞋往里走了几步,才听见门口传来一声轻轻的:
“虚虔……”
方书笺头都没回:“进。”
贺贤杵在原地不动,身子有些摇晃。
韩意迟从鞋柜里找了双拖鞋给他,低低道:“进去吧。”
方书笺进厨房洗了手,又拿了一次性杯子,想找杯椰奶倒出来,打开冰箱才意识到喝完的椰奶还没来得及去买新的。
“怎么了?”韩意迟也跟进了厨房。
“椰奶。”方书笺叹了口气,“喝光了,现在不知道给他喝什么。”
韩意迟愣了愣,笑起来:“刚都说了我去买了。”话落,那头方书笺的眼神就凉凉地扫了过来,带着点微不可察的埋怨。
韩意迟一颤,立马站直:“那就先给他喝白开水呗。”
是啊,可以先喝白开水。
方书笺捏了捏手里的杯子,没说话。
可是贺贤喜欢喝椰奶。
韩意迟看了他一会儿,意识到了什么,伸手捏捏他肩膀:“你先跟他聊一会儿,我下去买回来,好不好?”
方书笺不理他,侧身接了杯白开水,举杯自己灌了好几口。
陶瓷杯的水见底,他重重将杯子放回桌上,长出了一口气。
然后扭头瞪韩意迟。
韩意迟读出了他眼神中的意思,不禁失笑。
太……可爱了。
方书笺估计是渴急了,围巾都没摘,一进家门就直冲厨房喝水。
现在被纯白围巾一衬,被清水浸过的嘴唇愈发红润。
想到刚刚还在贺贤面前摆大家长架子的方书笺现在竟然在自己这里小孩似的耍起了脾气,他心中顿时轻飘飘起来,下意识放软声音:“是我错了,刚刚不该拦着你不让你去买椰汁的。”
方书笺只觉得面前人脑子有屎,睨他:“你嗓子让夹子掐了?”
韩意迟:“……”
他立刻敛了目光,低低一清嗓子,正常道:“我走了再见。”
厨房暗流涌动,两人声音低,传到客厅只剩模糊的只言片语。
客厅只开了盏落地灯,贺贤独自在沙发最边上坐着,方小猫不怕生,在他脚底脚底打转,他却看都不敢看,浑身绷得死紧,局促地盯着小茶几。
他是个跑街的,没妈,爸是赌鬼,为了躲债丢下他跑路,稀里糊涂被人捡进监管局,还被同事冷嘲热讽,从那以后他便习惯了待人冷漠,对任何事都不关心。
第一次见到虚虔时也是在训练场,他正专心致志要把面前一整桶清水凭空悬到空中,然后再冻成冰。
尽管有手上的戒指作为辅助,但改变物质形态仍是个艰难的任务,局里小辈没几人有这样的能力,只有他做到了。
只是面前的清水一点点凝成冰块后,并没有人为他喝彩,也没人投来多余的目光。
他习惯了这样的气氛,无动于衷,正准备将冰块融化回去,目光一偏,却发现晶莹剔透的冰块后站着一个年轻人。
修身的制服熨帖地勾勒出那人挺拔的身形,面色素净,五官看着温和,可周身的气场却比冰块还要冷硬几分。
他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原本还想多看两眼,可瞥见那人胸前的高层勋章后,回过神的他瞬间鞠躬低头。
监管局阶级严明,他当时甚至连外勤C的队长都没当上,完全没有资格与那样高等级的人对视。
“过来。”那人开口。
没有介绍,也没有说明,言简意赅,就像那人的身份一般,居高临下的,只有别人揣测他的意思,他自己从不需要解释。
面前这人,就是虚虔。
虚虔收他当徒弟这件事并没有大肆宣扬,甚至没有一句明确的“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的老师”,只从那天以后,他搬进了虚虔旁边的房间,训练,外勤,休假,几乎无时无刻虚虔都陪在他身边。
伴君如伴虎,虽然虚虔并不是皇帝,但跟那人呆在一起时,贺贤总下意识地绷紧神经,万事做到最好,生怕虚虔不满意将他退货。
原以为他已经做得够好,直到某天他途径队长办公室,听到了其他队长的谈话。
“贝贝多好啊,综合分年年第一,我手底下的人要是有他一半省心我都知足了。”
“是,今天海砂还跑我这哭呢,说怎么都干不过贺贤,都要崩溃了。”
“虚虔,你有这样的徒弟还不知足,贪了啊。”
彼时的虚虔并未当上参谋,还只是外勤S队的队长,与其他队长共用一间办公室。
听见关于自己的夸赞,贺贤忍不住停住脚步,倾身贴近那紧闭的门板。
人多声杂,唯独没有他熟悉的那道声音。
过了好久好久,几乎是几个世纪,平静的声线才传进耳朵里。
“……他太懂事了。我只是觉得,这个年纪的孩子应该更无忧无虑一点。”
仿佛一道无声惊雷,贺贤身子一僵。
原来他一直尽心尽力营造出的完美人设,根本没让那人满意。
于是那天之后,他开始学会看着虚虔脸色,小心翼翼地演出一副娇气,轻狂,这个年纪的孩子该有的“无忧无虑”的模样。不再事事做到完美,会出现些无伤大雅的失误,对于虚虔的安排不再默默服从,而是会发脾气抵抗。
计划奏效了。
他能明显感受到虚虔看着他的眼神里多了些无奈和宠溺,甚至有时候会带上笑意。
那人对他的骄纵几乎是全部接纳,甚至称得上是百依百顺,而他扮演着天真无邪小徒弟,在局里备受宠爱。
这样的日子过了太久,就在他自己都要忘了以前是怎样的恶劣本质的时候,虚虔死了。
厨房的灯“嗒”一声熄灭,贺贤收回思绪,注意力回到了眼前的合租屋中。
虚虔从厨房的黑暗中迈出来,身形是一贯的挺拔清冷,他下意识要起身,却见那人身后的韩意迟紧跟着走了出来,手上挂着方才还在虚虔脖子上的白围巾,小声啰嗦:
“要不是我回去拿你是不是就要乱放了?嗯?我不是说骂你,但如果我们俩都这么扔家里不就乱套了?”
一贯冷若冰霜的虚虔此刻却低低啧了声,带着火气地举起胳膊肘往后一捅,给韩意迟后半句话生生捅没了。
速度很快,也不明显,但贺贤还是一下就注意到了这个带着点孩子气的动作,起身的动作僵住了。
半晌,他默默垂下眼,重新坐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