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书笺发现最近韩意迟状态越来越诡异了。

那天傍晚突然从餐馆消失，几乎凌晨才回来，到家后精神萎靡，拽着自己问：“你们异能监管局的人都不把承诺当回事的吗？”

他一头雾水，仔细思索一番，严谨地开口。

“如有必要，是有违诺的允许和先例的。”

自己的回复已经足够委婉，可韩意迟听了以后脸色仍然瞬间变得惨白。

“你们……”韩意迟嘴唇颤抖，气若游丝，“耍我……”

方书笺听不懂他的自言自语，开口询问，那人却摇摇头，念叨着“没事……我自己造的孽”，转身回了房间。

以为是自己不愿意穿他的外套惹他委屈，方书笺那晚抱着方小猫，坐在阳台对着月亮思索半天，得出那天确实是自己有点情绪上头的结论，第二天还是把韩意迟的外套穿上了。

原以为这样韩意迟心情会好点，却没想到那货起床看见他的穿搭后脸色并未好转，甚至由白变绿，继续沉默着。

给他卷刘海时还分神烫到了手指。

“你到底怎么回事？”连推带踹把那只嘴硬的死鸭子架到洗手台前，捏着韩意迟烫得发红的手指冲水，方书笺皱眉道，“是他们谁招惹你了？要是有什么不顺心就直接给他们打一顿，你打得过，不用顾及我的面子。”

手指冲着水，韩意迟却始终扭头看着他，眼里闪着复杂的光。

南方冬天，水是最冷的。

方书笺眼睁睁看着那根骨节分明的手指从红色冲成白色，韩意迟都一声不吭。

只能啧一声关了水。

他全程捏着那人手指，自己的手也被冰水冲了很长一段时间，这会儿已经冻得失去知觉。

再看身边半天憋不出一句话的哑巴韩意迟，火气蹭地就上来了。

“说。”他甩着水，不耐烦道，“有事解决事，不是他妈解决我。”

韩意迟被他这少见的出口成脏震在原地。呆愣半晌，转身，抽了张纸塞到他手里。

再开口，声音带了几分息事宁人的温和：

“我跟他们去测了骨龄，他们现在知道我不是异能者了。”

这确实是个出乎意料的消息。方书笺愣了愣，下意识就要问说什么时候去的我怎么不知道。

回过神又在心里自嘲一笑，韩意迟是你下属吗，怎么就做什么事都要跟你报备了？

于是他点头：“挺好。”用纸巾一下下沾着手上的水珠，擦完又揉成一团捏着。

往侧边迈了一步，要出厨房，被韩意迟一侧身挡住了。

“前几天晚上去的。”韩意迟冻得发白的手握成拳，又松开，低头看他，“我跟他们说……知道我不是异能者了，就离开。”

方书笺看着那人眼睛，微微一歪脑袋，心下瞬间了然。

韩意迟估计是以为，监管局的人留在这城中村只是因为怀疑他是异能者，为了不让自己的假死被发现，忍着恶心主动去找留界谈条件。

但方书笺毕竟跟那帮人打交道多年，深知他们绝不可能因为一个来路不明的异能者就轻易离开组织。现在留在这小城中村，肯定是有其他打算。

所以韩意迟这交易，注定是不等价的。

“他们反悔了，是不是？”他勾勾嘴角，一拍韩意迟手臂，“我们异能监管局的人就是这么狡猾，如果你实在气不过，我替他们向你道歉。”

话落，韩意迟却攥住了他的手。

力道不小。

“如果不是我，你现在是不是就能安心的避世了？不用天天戴着口罩，不用躲着别人，不用提心吊胆。”韩意迟指尖冰凉，还微微发着颤，“我把他们引来，却没能力让他们离开。是我应该向你道歉……”

方书笺愣了愣，原本想抽离的手顿住了，抬头看向韩意迟眼睛。

韩意迟不再说话，也没有避开他的视线。

攥着他的手越来越紧，半晌，韩意迟抬腿往前迈了一步。

方书笺上级当惯了，从来是别人躲他，没有他躲别人的道理。

因此直挺挺站着没动，皱眉，不知道韩意迟想干什么。

直到那人轻轻勾住了他垂在身下的手指，他才一怔，后知后觉下意识往后退。

厨房窄，没退几步就到头，后背是墙。

世界仍是嘈杂的，他能听见从阳台传来的小街喧闹，也能听见方小猫跳上沙发的细微声响，但这间小小的厨房却像是与世隔绝的独立空间，安静得让人心悸。

手仍被攥着，视线里只剩下了韩意迟。

目光从男人的紧实的肩颈线条往上，到清晰的下颌线，再到鼻尖，山根。

最后落到那人看不清情绪的眼睛上。

韩意迟没看着自己眼睛。

垂着眼，正直直盯着他的嘴唇。

方书笺额角跳了跳，突然福至心灵，终于意识到韩意迟这段时间的反差是因为什么。

或许。

可能。

好像是。

韩意迟……喜欢……自己……

这猜测一出，冷汗瞬间爬满后背，他自己都难以置信。

那头韩意迟抬脚，还想往前，方书笺直接伸手抵住那人胸口。

突然一弯眼睛，用笑意掩去了眼底的尴尬和一小缕几乎看不见的慌乱，再不留痕迹抬手，给了他个大大咧咧的虚搂。

“不用道歉。”他笑着，狠拍那人后背，祈祷着这样能把精虫从韩意迟脑子里拍出来，“兄弟！能认识你！我很高兴！”

韩意迟闻言是猝不及防的愣住了，浑身僵得像根棍。

韩意迟高，方书笺要抱他不仅得微微踮脚，还要抬高下巴。强忍着这往常自己绝对不会做的尴尬姿势，方书笺挤出个这辈子最开朗的笑容和前所未有的粗壮声线，把他后背拍得咚咚响。

“哥们儿，所有事情发生都有它的道理！虽然失去了一段清闲日子，但能交到你这样的好兄弟，值了！”

“兄弟，你也别太苛责自己了，我从来没想过怪你兄弟。”

“都是哥们儿，放宽心，兄弟之间不讲这些有的没的。”

这一通兄弟头哥们尾的，言外之意不言而喻，韩意迟终于动了，一把推开他，表情变幻莫测。

嘴角抽搐，有种想打人但又不知道该打谁的破碎感。

方书笺举着双手往后退，直到靠墙，面上挂着僵硬的笑容。

根据伸手不打笑脸兄弟定律，韩意迟这会儿该骂他傻逼了。

“你……”韩意迟抹了把脸，耳根通红，“傻逼吗？”

“哈哈，谢谢兄弟。”方书笺笑着勾他脖子，顺势不动声色从他身边侧身绕过，钻出还飘着淡淡暧昧气息的厨房小角落，大步流星往客厅走去。

直到踏上柔软的地毯，阳台照进来的光落到身上，他才轻轻松口气，回头。

韩意迟没动，鬼里鬼气地站在厨房阴暗处沉默了好久，最终还是迈开脚步，往客厅走来。

抓起刚刚顺手摆在茶几上的直板夹，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冲他一招手：“头发没弄好。”话落，又干巴巴补了一句，“兄弟。”

韩意迟很会察言观色，估计刚刚在厨房听出了自己言外的拒绝之意，借着那台阶下了。

也很会调整自己的情绪，卷好头发，再出门时脸上已经重新挂起了笑，跟往常无异，还跟方书笺说自己买了条颜色深一点的外套给他，不会让他穿上后再被说年纪小。

其实这行为有些多此一举，方书笺知道鱼糕不傻，那天之后肯定私底下警告过他几个兄弟注意言行，毕竟之后几天他都没再听到类似的称呼。

但他不会轻易反驳韩意迟。

事实上，刚刚在厨房见到韩意迟看自己的那种眼神后，方书笺甚至都不太想跟这人直接沟通。

理智告诉自己别太自恋，韩意迟说不定压根没这想法，可感性又不断让他回想起在厨房时韩意迟的神态。

如果自己当时没岔开话题，韩意迟说不定真的会亲上来。

韩意迟表情倒是淡然，照常跟在他身后看他买菜砍价，照常从他手中分出一半袋子，又照常拎着回了餐馆。

他们今天到的比较晚，天已经擦黑，餐馆也已经坐了几桌客人。

帮忙将菜放回后厨，韩意迟打了个招呼，回自己座位坐下，神色如常。

方书笺远远看着他，心中思忖半晌。

会不会真是自己想多了，韩意迟说不定不喜欢自己呢？

“店长。”正胡思乱想，身后鱼糕低声凑了上来，“7号桌是昱音姐和留界医生底下的人，来吃饭的。”

闻言视线从韩意迟身上移开，方书笺看见了同样坐在窗边的四个年轻人。

边聊边喝，点了不少酒，全都面红耳赤。

他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等鱼糕转身退开，又去指挥陈思刘达工作。

餐馆今晚客人不算少，他们服务员只有那么几人，忙的焦头烂额，不知不觉时间就过去了。

方书笺弯腰收拾着大桌客人离开时剩下的碗筷，突然听得身后一阵大声调笑，这才发现7号桌竟然现在还没走。

并不打算听小辈们扯皮，他原本摞好碗碟就要离开，起身瞬间，一个熟悉的名字却飘到了他耳朵里。

“问阁现在那鬼样，谁想继续待在局里，反正我宁愿在这儿卖一辈子的手抓饼。”

身子一顿，方书笺默默把摞好的碗碟又一个个摆回原位，竖起耳朵听起来

“辱骂上级，我给你投了啊。”一个干巴巴的声音响起。

“投哪去？举报箱也就虚虔参谋在的时候有用，要我说监管局这么多年，干实事的还是只有虚虔。”刚才那声音道，“我支持虚虔统治监管局，谁支持谁反对。”

“人都死透了你来支持了。”干巴巴继续淡淡道。

“哎你别说，他可一直是虚虔舔狗，人还活着就在支持了。”一个陌生的声音说。

“舔着舔着把正主舔死了，摊上你这舔狗虚虔命也是够苦。”干巴巴说。

“你个深柜能死吗？”舔狗扬起声音，“虚虔死那天你躲楼道里抽了一晚上烟当我不知道呢。”

“虚虔本来就是监管局几十年来最年轻也最强的参谋，谁不佩服他。”有人说，“如果他不死……说不定咱们现在能过得更好呢。”

都是些虚无飘渺的闲扯，方书笺垂眼笑笑，重新摞好碗碟转身离开。

再举着抹布回来打算擦桌子，那帮小辈们的争论也进入了尾声，舔狗正敲着桌子做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