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虔参谋肯定没死。”舔狗大着舌头,“说不定是在某个地方酝酿,招兵买马。过不久就会卷土重来推翻问阁的统治的”
说到一半,扭头看到方书笺,立马收了舌头礼貌道:“——哎你好,酸梅汁重新帮我们上一杯,喝完了。”
旁边刚擦完桌子,拎着抹布正要离开的虚虔参谋:“好的。”
招兵买马,卷土重来。
方书笺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褪色马甲,忍不住笑。
这帮小辈太看得起自己了。
乐着转身,却迎面撞上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位置,正站在他身后,欲言又止的韩意迟。
“我……看你收拾这桌收拾了挺久。”韩意迟有些手足无措,想接过他手中的抹布,“很麻烦吗?要不要我帮忙?——如果这样会碍路我马上回去。”
刚认识那会儿自己一句碍路,韩意迟竟然记到了现在。
方书笺有些意外。
“兄弟就是拿来用的。”当时韩意迟说的话再次在耳畔响起。
是了,说不定韩意迟真只把自己当兄弟。
是自己想多了。
短暂的头脑风暴后,方书笺得出这个结论。回过神笑着拍他手臂:“不碍路,帮我把这抹布拿去放好。”
韩意迟接过抹布,盯着他看了半晌,也开始笑。
“笑什么呢?”他问。
“别管。”方书笺笑得厉害。
“傻死了。”韩意迟摇头。
方书笺乐着绕过他,往后厨去端酸梅汁了。
浑浑噩噩又过了几周,期间韩意迟每到休息日都会不厌其烦想拉他出门,方书笺却觉得一周的工作已经让他精疲力尽,没力气再外出。
主要原因更是因为自己还是个死人,这么猖狂的招摇过市不太对得起死人这身份。
多次拒绝,终于让韩意迟心灰意冷,这周末独自转着车钥匙出了门。
偌大的合租屋安静下来,方书笺瘫在沙发里刷着手机,静静享受独居生活。
方小猫已经比之前大了半圈,变成中猫了,性格一点没随他,好动得要命,每天在沙发和茶几柜子间来回蹦,这会儿方书笺躺着休息,它又跳上沙发在他手边转圈。
余光里那团灰色小毛团又要开始乱蹦,方书笺叹气,懒洋洋把手机甩到一边,伸手搂着小猫把它拽到自己面前,埋进肚子里吸了一大口气。
香。
小猫没有挣扎,转了个身,把脑袋凑过来闻他,方书笺弯起眼睛笑笑,抬头跟它对了对鼻尖。
鼻头湿漉漉,柔软的胡须轻轻拂过脸颊,挠得人昏昏欲睡,方书笺闭上眼重新躺好,指尖一下下顺着它后背。
小猫又转了转身,估计是察觉到他的困意,竟然一反好动常态,安安静静在他身旁窝下了。
门窗紧闭,隔绝了屋外徘徊着的冷气,脸颊传来小猫身上淡淡的暖意。方书笺睁眼,看着那双眯成缝的小眼睛,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方书仪说过,他们也是在一个初冬被人捡回去的。
那人只跟他们有过几面之缘,原本不打算多管闲事,可后来又觉得南方的冬天太过湿冷,实在无法想象两个无家可归的孩子要如何熬过去。
于是他将他们捡回家,说是只收留一个冬天,谁知这一养就是好几年。
方书笺向来认为自己铁石心肠,花了大半辈子试图去感同身受,却始终无法理解那人的想法。
以前的他设想过无数次,如果是自己,绝对不会轻易将两个陌生活物带回家,他嫌麻烦,会恶心。
可降温那天,他却发现自己总抑制不住地想起草丛里的那只小猫。
会不会被雨淋到,会不会感冒,会不会挨饿。
当他最终将小猫抱进怀时,一种复杂的顿悟与恐慌也随之而来。
他不仅理解了那人,甚至正无可挽回地走上那人的老路,对一个原本陌生的小生命产生了难以割舍的牵绊。
接下来呢?这只小猫,会不会在未来某日,也重蹈自己的覆辙?
像他一样忘恩负义,利用这份毫无保留的爱,将自己的救命恩人逼上死路。
手机突然开始震,动静很大,连着沙发一阵狂抖,昏昏欲睡的方小猫一下抬起头。
灰蒙蒙的回忆被驱散,方书笺强打起精神,伸手摸到手机,举到耳边:“嗯?”
“快出门!!”韩意迟喊着,声音透过听筒,在安静的客厅里突兀炸响,“我靠了急急急急急急!到负一停车场来!”
他一愣,坐起身:“怎么了,先说清楚。”
“说不清楚啦!”韩意迟那头似乎在开车,还能听到转向灯的动静,语气火急火燎,“快来不及了!兄弟!”
话落,啪嗒挂了电话。
方书笺手机都没来得及放下,低头跟方小猫对视一眼,冷汗一下就下来了。
什么意思?什么快来不及了?
有人要害他?!
他头皮发麻,站起身冲回卧室,从枕头底下摸出环电往口袋里胡乱一塞,随手扯了条外套披着就出了门,走进电梯才发现拿错成了韩意迟的外套。
休息日,他在家只穿着套薄薄的睡衣,韩意迟的衣服本就偏长,这会儿把他罩上,更是几乎看不见人。
方书笺没管得及,攥着领子抬头看电梯那缓慢跳动的数字,心急如焚。
会是谁?
昱音他们已经知道韩意迟是人类了,不可能再动手,寻岱这段时间更是沉迷送外卖,压根空不出时间。
电梯叮一声到达B1,门开的瞬间,方书笺脑子里出现了个让他浑身发冷的猜测。
问阁。
问阁找过来了。
地下停车场空无一人,他捏着口袋里的环电,大步流星在一辆辆车之间穿梭,脚步声回荡,激得人心慌。
不多时,远处拐角突然也传来脚步,听着急促。
方书笺脸色阴沉,正要戴戒指,下一秒韩意迟个吊儿郎当的死玩意风风火火冲了出来。
手里不知道端着个什么东西,见到他咧嘴一笑,伸手猛挥。
步子一顿,方书笺沉默了。
“太好了太好了!我还怕耽搁太久。”韩意迟跑到他面前站定,十几度的天,竟然跑得额头都是汗。
气都没喘匀,把手中的大纸盒递到方书笺鼻子底下:“当当!”
方书笺被当得头晕眼花,往后退了几步,这才低头看向那脑残玩意手里的扁盒子。
居然……是……披萨……
居然……只是……个披萨……
“上次跟你说的市中心那家披萨店,刚出锅还烫着,我一拿到就杀回来了。”韩意迟把盒子塞到他手里,又伸手,无比自然地帮他扯了扯肩头几乎要滑落的外套,“其实一直想约你去堂食给你个惊喜,可你不出门,我只能出此下策了。”
披萨确实是刚出炉,隔着纸盒都能感受到一片滚烫。
方书笺低头看着金灿灿,淋满肉酱的披萨,对上韩意迟满怀期待的目光。
吃啊。韩意迟的表情说。吃吧,现在就吃吧!
方书笺满头黑线,缓缓伸出手。
韩意迟瞬间施法似的,不知道从哪变出个一次性手套,套在了他手上。
犹豫半晌,方书笺还是伸手挑了片最顺眼的披萨,轻轻托起来。
滚烫。
真的是滚烫。
浓郁的番茄肉酱和芝士随着披萨被拿起,一个劲儿往下流,竟然还拉出了细细的丝。
方书笺犹豫着,缓缓把脑袋凑过去,看了眼韩意迟的表情,轻轻垂眼。
再张嘴,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披萨尖。
嚼了两口,突然把手上那片披萨丢回去,捂住嘴,整张脸都红了。
“好吃对不对?”韩意迟充满希冀,“是不是比你小时候吃的好吃多啦?”
方书笺哈着气,半天才把那一小块裹着肉酱的披萨咽下去。
舔了舔发痛的舌尖,幽幽开口:“好烫。”
韩意迟愣了愣,猝不及防弯下腰大笑。
方书笺盯他半晌,终于忍不住,也笑起来。
最后他忍着舌尖上的那点痛,再次托起那片热腾腾的披萨,端着盒子边吃边跟着韩意迟走回电梯。
确实好吃,让他对披萨彻底改观。
也对韩意迟彻底改观。
电梯门缓缓合上,方书笺扭头看那人,过了这么久韩意迟还在轻喘着气,鬓角挂汗。
估计真是跑狠了。
“你怎么……不点外卖?”他忍不住问。
“外卖没我快。”韩意迟对上他视线,又伸手帮他紧了紧身上的外套,语气得意,“你敢信,我从市中心开车回来竟然只用了十二分钟。”
扬着眉毛,像要讨奖励。
这模样太欠揍,方书笺忍不住给了他一拳,笑半天,重新对着怀中香气扑鼻的披萨叹气。
“傻。”
低着头,看不见身边的韩意迟已经收起了那副欠扁表情,正偏头看着他。
电梯暖光落下,无声地给那人带着笑意的温柔视线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