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场街深处全是海鲜摊子，各种鱼虾螺蟹分门别类挤在大筐里摆在地上，水装得满，人来人往，鱼蹦虾跳，难免会溅出来。

坑洼的地上全是湿漉漉的水坑，踩一脚溅三米，韩意迟一路追过来挨了不少咒骂。

那学生看着十六七岁，年纪不小了，腿长手长，脚上耷拉着人字拖，跑起来跟炮仗似的，嗓门更甚，嚎得十里八村都是回音。

韩意迟不知道这小孩怎么会知道他的秘密，冲着灭口追上去的，鞋面裤脚全溅上了水，追得脑热，对着背影也跟着吼了句：“你他妈再喊试试！”

“啊啊啊啊——”学生立马积极响应，边喊边迈腿跨过路旁摆着的海鲜盆，钻进骑楼底下的小卖部，“死人活了！瓜哥！救命！”

韩意迟头更大，三两下跟着他跨过层层叠叠的盆，还因为动作不熟练，把水盆碰得歪七扭八，水乒呤乓啷洒了一地，那头摊主一个带着怒气的水瓢就冲他飞了过来。

“抱歉抱歉姨！”韩意迟闪身躲过，“我一会儿出来就把这螃蟹买了！”话落低头钻进小卖部。

小卖部门脸小，唯一的小货架被塞得很满，其余的零食全被挂在了墙上，乍一看倒勉强够得上琳琅满目的边。

那学生钻进了掩在旺旺雪饼后头的小门，从店后头扯出来个大个儿，语无伦次：“瓜哥，你过来看！”

“什么啊？”光着膀子的地瓜叼着烟痞里痞气晃出来，眉宇不悦，顺手捏起学生后脖子，“买了菜不回家乱晃什么，你爹要知道得把你牙掰了。”

学生指着韩意迟，皱着脸不说话。

韩意迟正站在门口，边拍身上的水渍边打量这小店，对上地瓜的目光，怔住了。

地瓜看清来人，原本不耐烦的表情一扫而空，张大嘴。

指间的烟头没夹紧，直愣愣往下坠去，烟灰四溅。

*

重新走回菜场路路口，韩意迟手里多了袋螃蟹。

微信里……多了俩小弟。

地瓜作为他死亡当天的目击证人之一，受的惊吓不比方书笺小，那天一回家就把这件事添油加醋传播给自己的众多小弟。

一传十十传百，短短一周，“土菜馆新来的帅哥店长那个每天往身上挂十万个首饰的骚包室友被□□砍死了”这一谣言在当地混混中就传遍了。

韩意迟无奈，只好连哄带吓，现场编了个自己只是重伤濒死，侥幸捡回条命的蹩脚故事糊弄过去，让地瓜去替他辟谣。

这胡话自己是绝不会信，那俩倒是听得一愣一愣的，最后三人冰释前嫌，一拍即合拜了把，韩意迟含泪告别自己的两个小弟，出门后还把门口被自己踢出盆的在地上乱爬的几只螃蟹给买了。

手机里是方书笺发来的定位，一家巷子里的海货店，不在菜场路了，离得挺远。

韩意迟沿着骑楼底下的走廊绕了大半圈，远离菜场街，人少了许多，加上天热，大多都在室内呆着，外头晃着的只有他。

眼前终于是巷子口，手机突然一震。

【。】别来。

韩意迟步子一刹，盯着面前近在咫尺的巷子口，有些摸不着头脑。

还没反应过来，巷子深处突然冲出道人影，速度很快，卷着风，把他刮得猛退两步。

几乎只有残影，但莫名其妙的，他还是一下就认出了那是方书笺。

方书笺总是穿着宽松得不行的衣服，领口大，不是往左边歪就是往右边歪，跑起来，风从领口呼呼灌进去，白净的肩颈线条一览无余。

韩意迟被那抹白刺得一愣，戳在原地不动了。

方书笺原本都已经借着惯性跑出很远，看见他，又猛地刹车，怒气冲冲地折返回来。

“不是让你别来吗？”

跑得快，刘海全被风吹上去，露出了整张脸，上扬的眼尾和有些泛红的眼睑一览无余。

韩意迟没顾得上灭他的火气，鬼使神差一咽口水。

正要开口，巷子里头又风风火火冲出个人，看清方书笺后举拳就招呼了过来。

方书笺一看就不会打架，抿着唇往后退闪身躲开，又笨拙地抬手。

还没挥出去，那人如临大敌地向后退到墙根，喘着气抬眼，先盯了方书笺一会儿，又突然被雷劈似的，身子突然僵住了。

而后缓缓扭过头，看向韩意迟。

对上视线，韩意迟瞬间认出这是监管局的老熟人鱼糕。

“你他妈能复活？！”鱼糕悲愤交加地嚎了声，举拳挥来。

自己死而复生的能力不能让太多人知道，能瞒则瞒。

韩意迟看了眼身后面无表情的方书笺，一种“得保护他”的心思突然蹿起，动作比脑子更快，伸手格挡住鱼糕的拳头，往外一拨：“有没有可能是我没死？”

话落抬腿，直直往鱼糕胸口踹去，把那人踹得很远，又踉跄着撞上了墙。

他没给鱼糕站稳的机会，往前一个膝击顶上他肚子，扯着他衣领往前拽，再揪住他后脖子向下压，鱼糕就重心不稳，脸着地跪在了地上。

韩意迟喘着气，也跪下，伸手摁着他脖子暗暗发力。

自己身手不差，只要对面不打着打着从怀里掏出个监管局魔法小宝贝，他就不会落在下风。

可能是身后站着自己弱不禁风的室友，也可能是鱼糕今天独自一人，韩意迟总觉得今天超常发挥，竟然没几下就给他彻底压制。

“菜成这样，真以为一招就能弄死我，嗯？”他咬牙切齿笑着，手上力度越来越重。

身下鱼糕挣扎半晌，终于不再动了，韩意迟松口气，第一反应是去看身后方书笺的表情。

抬起头来了才觉得有些好笑。

想看到什么？讨奖励吗？狗吗你？

那头方书笺果然没什么反应，面无表情的，手里倒是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两袋菜，韩意迟认出是刚刚在菜场街买的猪前腿和海鲜。

没等开口，鱼糕突然猛地旋身，从他身下挣脱，脸颊毫无征兆一凉，随后是后知后觉的刺痛顺着神经蔓延向大脑皮层。

回过神，鱼糕已经踉跄着起身，飞快往巷子深处跑去，衣服背后还沾着地上的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