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王夫妇入宫那日,二人先往勤政殿前殿见过了梁毓昭,而后才来到玉阿台。
每日的上半晌,莳萝都会在东玉阿抄经礼神,豫王夫妇便在宫人的带领下去往东玉阿。一路上,豫王妃情真意切地扮演着长姐的身份,一会儿询问宫人阿虞在宫里头住的适不适应,一会儿又担忧她不懂宫中的规矩,一不小心就得罪了人,私底下给引路的宫人塞了不少赏赐,待得到对方肯定的回答后,才松了口气,倒是一旁的豫王,像个木头似的一言不发。
宫人听闻过豫王夫妇同玉阿台里贵人之间的纠葛,对豫王夫妇的貌合神离之状视若无睹,引二人到东玉阿后便主动告退。
尚未入内,豫王夫妇就听到阁中传来云昙的声音,“真人,今岁怎么想起点长明灯了?还点了这么多盏?”
“从前在宫外时,不也每年都点吗?”莳萝的话中带着显而易见的愧疚,“后来进了宫才不便点,旷了这几年,眼下一应用具皆有,我想着就将前些年没点了都补上,希望这些灯能够保佑阿姊在天之灵。”
豫王这才依稀想起,今日是莳萝的阿姊芷萝的忌日。
豫王妃瞥了豫王一眼,假意咳嗽了两声,莳萝应声转头,面露诧异,豫王妃立刻做出一副惊喜之色,疾步走上前,双手紧握住莳萝的手腕,将她好生打量了一番,“还好还好,阿虞,你入宫的这些日子,可让阿姐好生担心!”
莳萝不自在地退后半步,低头道,“阿,阿姐,我在宫中一切都好。”
“那是自然,这可是皇宫,天底下最繁华金贵的所在,”豫王冷不丁开口,说出的话听上去有些刺耳,“佳人在此,怎能养的不好。”
豫王妃狠狠地瞪了豫王一眼,对莳萝道,“别听你姐夫胡言乱语,他这几日气不顺,像个疯狗一样,见谁咬谁,你别同他计较,阿虞,宫外的阿耶还有家人你无需担心,只要你在宫里头好好的,一切就都好。”
莳萝乖顺地点了点头,“让阿姐费心了。”
“你我亲姊妹,什么费心不费心的,”豫王妃环顾四周,赞叹道,“方才进来时没细看,眼下细细瞧着,玉阿台还真是无一处不精巧。”
莳萝瞧她一副很感兴趣的模样,便主动提出要引豫王妃到处逛逛,豫王妃笑道,“你要为陛下诵经,阿姊就不劳烦你了,让云昙带着我去四处走走吧,”说着收敛起笑意问豫王,“王上可想一同逛逛?”
“不去。”豫王答得干脆,豫王妃也懒得管他,“云昙,我们走!”
豫王妃与云昙一走,经堂中顿时清净许多。
莳萝与豫王相对站着,却不知该说些什么,二人沉默了好一会儿,莳萝觉得无趣,便道,“王上自便,贫道还要抄经。”
“贫道?”豫王像听见了什么有趣的笑话,“你在陛下面前也这般自称?”
“王上!”
莳萝转身欲走,豫王上前一步堵住了莳萝的去路,萦绕在二人周围的冷冽香气令豫王心中涌起翻江倒海的恨意,他咬着牙沉声开口,“她对你还真是一刻都离不得。”
莳萝夹在供神的供桌和豫王之间,进不得退不得,一时心下焦急,脱口而出道,“神像面前,请王上自重!”
“自重?该自重的是吾吗?”豫王面容扭曲地质问退无可退的莳萝,“覆山雪的香气沾满了你的衣袖,你敢说你入宫这么些天,就只是缩在这里抄经了?”
莳萝面色一白,语气生硬道,“与王上无关!”
“如今想着与吾无关了,莳萝,你可真是薄情寡义,为了帮你逃离这里,吾冒了多少风险才给你铺就了后路,暗中命人护着你将你送的远远的,而你,却在吾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跟她回来了,还换了个身份,真是,真是,”豫王一掌拍在供桌上,“真是欺人太甚。”
“阿姊!”
豫王一掌不甚拍落了莳萝供奉在神像前的长明灯,她心急忙慌地俯身去救,却还是迟了一步,长明灯应声而落,倒在地上,灯油四散,星火扑灭,只余淡淡青烟。
长明灯熄灭,极为不祥。莳萝正是想到了这一点,因而面色一阵比一阵惨白,捧着已经灭了的长明灯蹲在地上,一言不发,不知在想什么。
豫王见状,眸光暗了暗,一丝不易察觉的狠厉倏忽而逝,紧接着,愧疚之色浮上眼眸,他低下身去想要将莳萝搀扶起来,口中不住道歉道,“莳萝,吾,吾是气急了,并非故意为之……”
莳萝避开豫王伸过来的手,缓缓从地上站起来,小心翼翼地将摔出了裂痕的长明灯放在供桌上,悲痛不已,“王上有怨,冲着贫道来就是了,这是为阿姊点的长明灯,阿姊此生命苦,年纪轻轻便病逝,这些等都是为她祈福的,贫道自己早已认命,如今别无他求,只求上苍能给予阿姊一个平安喜乐的来生,眼下灯灭了,灯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