莳萝走过去在案几后跽坐,崭新的铜镜中清晰地倒映着她姣好的面容,莳萝抚摸镜面,镜面光洁平整,不似从前那一枚,其上被她用金簪划出了难以复原的刻痕。
云昙见莳萝盯着铜镜发呆,怕她骤然回来想不开,便有意安慰,“这铜镜是陛下下令更换的,昨日司造司才送来,送铜镜的女官说,本来陛下吩咐她们打制一枚同先前一模一样的,但打成后送给陛下过目,陛下又忽然改了主意,命她们重新制一枚缠枝牡丹纹的,因而这才送得迟了。”
莳萝的指腹从镜子里倒影出的,自己的嘴角处轻轻抹过去,镜中人瞬间戴上了点点笑意,“陛下有心了。”
云昙的不安从诏书降下那一日起,就不曾消失过,她的确为莳萝的归来而感到开心,可同时又免不了担忧,忍了这许多日,她终究还是没忍住,扑在莳萝身上哽咽地问,“娘子此番回来,可是能好生待下去了?”
莳萝假死遁走,事先并未告诉云昙,云昙只有什么都不知晓,才不会受到梁毓昭的责罚,可事到如今,她也无法说服自己,让自己心安理得地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她明知云昙听到了自己地死讯会伤心,却还是那样做了,更甚者,若是梁毓昭迁怒于云昙,她便成了害死云昙的罪魁祸首。
这么一想,莳萝便无比后怕。她轻轻地拍着云昙的背,对她道歉,“是我没有思量周全,连累了你。”
云昙摇了摇头,“不,娘子并没有连累婢子,婢子以为娘子是心里太苦不想活了,所以才,才焚火自尽。”
莳萝惊讶地望着云昙,“你,竟以为我是自尽而亡?”
云昙擦了擦眼泪,点头道,“当时婢子乍一听闻娘子死讯,立刻去求了陛下,求陛下准许婢子去给娘子守墓,可陛下没有准允,只让婢子将漱月阁中其他宫人遣送回掖庭,然后一个人留守漱月阁,婢子那时还不知道陛下为何这么做,现在想来,”云昙欲言又止地眨了眨眼睛,“现在想来……”
“现在想来,她是笃定我没有死。”莳萝自觉可笑,她以为做得天衣无缝,可机关算尽,已然还是逃不开梁毓昭。
云昙急忙问,“娘子,这一年多,你究竟去了何处?”
“云昙,你我相伴多年,我不想骗你,”莳萝捏了捏云昙的掌心,低声道,“陛下的解释是,那晚大火,我被路过的农户所救,但失去了记忆,这段时日一直在山中休养,直到陛下谒陵,同她相遇,她将我秘密带回长安,养在宫外私宅,在医师的治理下我刚恢复记忆不久。”
“那实则呢?”云昙追问。
“实则,”莳萝顿了顿,注视着云昙的双眸,向她解释,“实则我机缘巧合之下去了朔州,被赫延部掳掠,又被陛下亲自寻回,带回长安,陛下想彻底斩断我对王上的念想,给了我一个豫王妃亲妹,肃州刺史之女的身份让我入宫。”
莳萝一番话说得含糊,可云昙却听懂了七八分,她瞪大了双眸不敢相信,“娘子,你,是王……”
莳萝及时捂住了云昙的嘴,轻轻摇头,示意她隔墙有耳,不可多言,“所以云昙,我不再是豫王良姬乔莳萝,而是修道多年的元氏女,道号玉阿的元令虞,你,可记住了。”
云昙拼命点头,“娘子放心,婢子日后定会注意言辞。”
莳萝缓缓松开云昙,“云昙,说了我这段时日的经历,你也说说你的吧,你一个在这宫里,可有受人欺负?”
“欺负倒是没有,素日里婢子就待在这里,哪里也不去,隔三岔五的,陛下就会命人送来些绫罗绸缎奇珍异宝,让婢子收在阁中。”
莳萝面色微变,“我是问你如何,不是问陛下如何。”
云昙不解,“正是因为陛下隔三岔五派人前来送东西,哦,还有蔡殿正,她时不时会过来查看阁中器物用具是否有损毁,反正宫里头那些惯常看菜下碟的宫人,并不曾为难过婢子。”
“如此一来,我便放心了。”莳萝愧疚道,“当初是我思虑不周,想着什么都不告诉你,陛下便不会与你为难,却忽略了她,她若是想迁怒又哪里会管你知不知晓,差点害了你。”
“婢子倒不这么觉得,”云昙别有深意地开口,“若是娘子当真觉得自己离去会置婢子于险境,又怎么会毅然决然地离开,娘子既然选择不带婢子一同走,必定是打心眼里认定陛下不是个是非不分的昏君,不会迁怒婢子。”
是吗?莳萝自问,当初她真是这么想的吗?
不,就是她太过自私,只想着自己脱离苦海,完全不考虑云昙的死活。
莳萝深吸了一口气,嘴硬道,“不,云昙,我并非圣母,说到底,我也只是个只为自己谋利的小人。”
“不,娘子,您只是不想承认,其实在您心中,陛下也并不是个心狠手辣之人。”
云昙一语中的,莳萝险些维持不住表面的镇定,她朝云昙笑了笑,“不说了,云昙,你放心,我不会再不告而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