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有城门十二座,护送莳萝的队伍自东而来,走的是东面紧挨着太康宫的春明门。
春明门庄严肃穆的几个大字下,井然有序地站着约莫二十余人,为首的一人身着亲王礼衣,赫然便是被梁毓昭派来迎接玉阿真人的豫王李成范。
车驾到了城门近处,忽然停了下来,起先莳萝还以为是例行检查,可不一会儿,她就听到了从马车外传来的,熟悉的声音。
“本王奉天子令前来迎接真人,真人一路可安?”
这个“安”字听上去颇为咬牙切齿,莳萝认出了来人,身子一僵,还是玄衣卫替她打开了车窗。
豫王透过车窗望向车中的莳萝,莳萝挣扎了片刻才扭头,二人隔着马车窗遥遥相望,像隔着天堑银河,今夕何夕,沧海桑田,再见面已不知该如何开口。
豫王依依不舍地别开目光,苦涩地低下头去,“真人安好,本王便放心了,请真人车驾随本王入宫。”
手中的《山海经》被莳萝掐出了道道指痕,她张了张口,半晌才吐出一句,“有劳,王上。”
豫王落寞地轻笑一声,“按辈分,真人也可唤本王,‘姐夫’。”
“有劳,”莳萝抿着唇,怎么也叫不出“姐夫”二字。
“本王开玩笑呢,”豫王不再为难莳萝,“真人是方外之人,本王岂能用俗世之礼强求。”说着便头也不回地转过身去。
莳萝松了口气,亲手阖上了车窗。
车驾缓缓穿过春明门,打太康宫前走过,而后经胜业、崇仁、永兴三坊,直抵宫城延喜门。
莳萝以为要在此处下车,可马车却没有停下的意思,骑马走在外面的金吾卫及时解答了莳萝的疑惑,“陛下口谕,真人可乘车驾入宫。”
莳萝暗道,如此招摇,梁毓昭究竟想做什么?
长长的宫道若是用脚走,得走上大半个时辰,可坐马车的话,一炷香便能走完了,马车直入禁中,最后停在议政园外。
莳萝下了马车,一抬头便望见了满园姹紫嫣红的牡丹花,一时之间有些恍惚。她已经离开了许久,而花还是开得这样好。
正想着,一道惊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娘子!”
莳萝循声转头,只见云昙一脸惊喜地疾步走了过来,将莳萝上下左右好生看了,才拍了拍胸口道,“娘子无事便好,无事便好。”
玄衣卫从旁提醒道,“这是陛下诏封的玉阿真人,真人入道已久,宫人应以道号称呼真人,而非以元家娘子相称。”
云昙面色一白,才知自己激动之下差点暴露了莳萝身份,急忙道,“是,婢子记得了。”
“贫道初次入宫,有劳这位娘子引路,不知娘子如何称呼?”莳萝开口解围道。
“云昙,真人唤婢子云昙便好。”云昙稳住心神,强扯出恭敬的笑意,“真人,陛下赐您的玉阿台在这边,请随婢子来。”
口中假称不熟悉,但起伏不定的心绪一再提醒着莳萝,脚下这条通向了漱月阁的路,她早已走过无数次,没有不熟悉,熟悉到石头小径边围着花圃的木栏被更换了一块,都能够瞧得出来。
“真人,这里就是玉阿台了。”云昙推开阁门,随着“吱呀”一声响,遥远的记忆纷至沓来,不断浮现,翻涌,莳萝心神震荡难抑,险些站不稳,扶着阁门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玄衣卫与云昙同时注意到了莳萝地反常,一同上前询问,莳萝摆了摆手,含糊道,“不过是舟车劳顿罢了,休息片刻便好,”说罢,问玄衣卫,“卫使可要一同入内?”
玄衣卫后退半步拱手道,“属下还需向陛下赴命,真人自便。”
正合莳萝的意,她没有半分挽留之意,只感激地道一声“卫使辛苦”,就转身进入了阁中。
玉阿台中焕然一新,几乎瞧不出从前漱月阁的影子,莳萝站在屋中环顾四周,默然良久,最终将视线落在妆案那头的铜镜上。
铜镜背后的花纹并非双鸾衔绶,变成了缠枝牡丹,正中的铜纽上还系着一截红艳艳的彩带,可想而知,这枚铜镜已经不是从前那一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