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初五年三月十九本是个平平无奇的日子,可就在这平平无奇的一天夜里,女帝忽然急召钦天监司监面圣。
第二日,宫中便有传言,说昨夜陛下夜半惊梦,故而传召钦天监司监解梦,至于所梦的噩梦还是别的什么,无人知晓。此事传至前朝,百官私下也议论纷纷。他们给梁毓昭当了六年的朝臣,多少也知晓她的脾性,在百官眼中,这位陛下可不是个不问苍生问鬼神的性子,他们总觉得她大张旗鼓的做法背后定是有深意。
百官下朝后结伴走出观政殿,三三两两围在一起对梁毓昭夜召钦天监一事琢磨揣测,早知真相的豫王路过众人身旁,冷笑着哼了一声,骂了一句“蠢货”后,扬长而去。
被无端斥责的官吏面面相觑,恰好这时尚书令同中书侍郎结伴走了过来,亲眼目睹了豫王当路发癫,中书侍郎严肃而神秘地询问尚书令,“尚书令,您看王上这是,怎么了?”
尚书令愁眉不展地盯着豫王离去的方向,脑子里又浮现出之前在勤政殿看到的画像,他总觉得,此事会与那位娘子有关。
梁毓昭并非不知流言,但却放任流言愈演愈烈,等到流言离谱到尚书令都看不下去时,主动来御前询问时,她才慢悠悠下了一道诏书,诏封豫王妃之妹元令虞为玉阿真人,命金吾卫前往肃州玉渊观接其入宫,还将勤政殿后头的漱月阁改为玉阿台,赐予元令虞。
诏书一下,前朝顿时炸开了锅。
元令虞?元令虞是谁?他们怎么从没听说过豫王妃还有个亲妹妹?还有,陛下忽然封一个女道是做什么?
等到钦天监司监出现在前往肃州的金吾卫的队伍里,百官才回过味来。
莫非陛下那夜急召钦天监解梦,竟是同这位元二娘子有关?
尚书令为此对梁毓昭的做法阻拦不及,又头疼不已,为了不让流言传得更加离谱,他刻意在皇城当值时,“一时不察”向一起当值的同僚透露了梁毓昭此举的“真实缘由”。
原来,梁毓昭那一夜做了个梦,她梦见一只奇怪的猛兽,虎非虎,龙非龙,此兽身披白毛,身上黑纹遍布,自东方而降。对此,钦天监的解释是,此兽乃上古神兽,名“驺虞”。驺虞性格温驯,生性仁慈,不食活物,乃是一种“仁兽”,自古帝王梦见此兽,便预示着治世将临。
这原是个好梦,主大吉,可偏偏出在梁毓昭梦境之中的那个驺虞奄奄一息,面色痛苦,钦天监掐指一算,说这是驺虞在向人间帝王求救。
既是求救,便该有个救治之法。钦天监说,驺虞神兽不知为何伤了神格,而今只能寄养在人族体内养伤,想要救治,就必须先寻到体内寄养驺虞的那个人。
钦天监经过周密的测算,最终确定驺虞神兽落在东方,也就是古虞国所在的肃州,但肃州人口众多,想要寻找出寄养驺虞神兽之人并非一朝一夕之事。于是钦天监又通过星象将驺虞所在方位进一步缩小,且推算出寄养神兽的那个人的大致出生时间,梁毓昭暗中命玄衣卫前往肃州寻找,最终确定了想要寻找的人就是肃州刺史那个从小体弱多病,被养在道观的幺女,元令虞。
百官皆对这位元二娘子感到好奇,因而从钦天监司监一离开长安,就密切关注着此事。
长安与肃州之间隔着八百里,此一去,非半个月不能回。这半个月里,早早就堪破实情的尚书令总是一副忧心忡忡之状,梁毓昭一开始并未放在心上,因为尚书令长得便是一副忧国忧民之状,但尚书令每回被传召到勤政殿面圣都是一副苦大仇深的脸色后,梁毓昭才咂摸出一丝不对味儿来。
“尚书令这些日子面带愁苦,可是有什么事瞒着朕?”梁毓昭状似随口一问,尚书令却暗自思忖了半晌才敢开口回答。
“陛下,”尚书令从锦杌上起身,郑重地朝梁毓昭一拜,“臣有一问,斗胆冒犯陛下。”
梁毓昭猜到了他这般是为何,却不主动点破,而是疑惑地反问,“哦?何问?”
“臣想问陛下,这位元二娘子,究竟是何人?”
“肃州刺史元檀之之女,豫王妃亲妹。”
“陛下,您清楚,老臣想问的,并不是这个。”
梁毓昭故意含糊道,“朕还真不知尚书令想问什么,尚书令不妨直言。”
尚书令重重叹了口气,“那臣便直言了,陛下您大费周章为乔娘子更换身份,可是打定主意定要她从此侍奉君侧?”
梁毓昭挑了挑眉,“满朝文武,倒是只有尚书令一人看得真切。”
尚书令闻言心下更加沉重,“陛下,请恕老臣斗胆进言,你此举,怕是会让朝纲不稳,”说着,抬手指了指东面,“敢问陛下,如此一来,东宫何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