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日后,卯时,天将明未明,一辆不起眼的乌篷马车停在安业坊棠棣巷一处宅院的后门处,不一会儿,后门洞开,从其中走出了两个人,一人披着玄色披风,戴着兜帽,另一人则是寻常婢女打扮,二人一同登上马车后,马车立刻驶离了此地,往长安城西门走去。
乌篷马车一路顺利抵达了京郊三十里外的碑亭,车中人在车里头略等了等,约莫辰时三刻,一列训练有素的车队缓缓向碑亭走来,打头的护卫举着豫王府的府旗,后头被团团围护的马车前也悬着两盏画着豫王府府徽的灯笼。
“娘子,王妃的车驾到了,请娘子下马车等候。”
车夫在外头等了等,却不见车中传来一点动静,于是将方才的话又重复了一番话,过了一会儿,才听到车中有人轻声道,“娘子,快醒一醒,王妃的车驾就要到了。”
莳萝被伪装成婢女的玄衣卫轻轻拍了两下才幽幽转醒,她揉了揉酸痛的双目,困倦不堪地开口,“王妃已经到了?”
“快到了,车夫提醒娘子下车呢。”
莳萝点了点头,扶着车壁起身,弓着腰钻出了马车,而马车旁,豫王妃派来迎接她的人正恭敬地等候。等候的人垂着眼眸,并未抬头,莳萝自己心虚,将罩在身上的披风紧了紧,才缓缓步下马车。
“娘子,王妃请您过去。”
莳萝的视线越过碑亭望向不远处,豫王妃的车驾已经停下了,王妃身边的婢女隔着重重护卫朝她点了点头,玄衣卫瞧见,说道,“娘子,我们快些过去吧。”
“现在?可许多人看着。”
“娘子放心,王妃早有安排。”
等到了近处,莳萝才知晓所谓的安排是什么,豫王妃热切地当着众人拉着她的手登上马车,“仙长,吾妹仰慕仙长已久,听闻吾回府省亲,特意修书一封请求吾将仙长一道请过去,也是叨扰仙长了。”
等进了马车,豫王妃才松开莳萝的手,亲自给她递了一杯热茶,讪笑不已,“娘子莫怪,只有这般才能遮掩娘子的身份。”
莳萝双手捧着茶盏淡淡应道,“是王妃思虑周全,贱妾还有一事不明,还请王妃提前告知。”
“娘子何事不明?吾定知无不言。”
“贱妾何德何能,忝脸冒用二娘子的身份,虽是权宜之计,但终究对二娘子有诸多冒犯,此事令贱妾寝食难安。”莳萝诚恳说道,“但陛下之意如此,无可转圜,而今贱妾随王妃前往肃州,尚且不知府中究竟,若是不当心出了岔子……”
“此事娘子尽可以安心,”豫王妃道,“陛下都已经安排好了。”
“哦,是何安排?”莳萝问。
豫王妃见时机差不多了,便拿出了梁毓昭交给她的东西,“这是,箓牒。”
佛门有度牒,道门有箓碟,就如同百姓有官府所发照身帖一般,这两样是出家之人与修道之人的身份证明,若是没有,便不被官府承认。
莳萝疑惑地打开箓碟,只见上头写着元令虞入道的时间、道观以及道号,于是大胆猜测,“陛下是想捏造一段二娘子曾入道修行的过往?”
豫王妃解释说,“小妹八岁而亡,而今娘子骤然出现,总得有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莳萝会意,“这理由便是,二娘子八岁之时重病垂危,药石无医,医师束手无策,刺史夫妇走投无路,只得求神问道,得玉渊观掌教真一道长相助,道长言二娘子身弱之人,唯有入道侍神方能长命百岁,于是刺史夫妇对外声称二娘子早夭,暗中将二娘子送入玉渊观拜真一道长为师,得赐道号玉阿,如此,才得以安然至今。”
“娘子聪慧,陛下正是此意,”豫王妃补充道,“这样一来,也可解释娘子容貌与小妹的不同,女大十八变嘛。”
莳萝颔首,“所以等贱妾进入肃州后,需得进住玉渊观?可玉渊观中忽然多出了我这么一个人,一众道士作何想法?”
“肃州道观并非玉渊观一所,之所以择此处,是因为其掌教真一道长游离四方,常年不在观中,届时便可说娘子从小便跟在道长身侧随她一同游历。”
茶盏中的茶已然凉透了,莳萝将茶盏搁在一旁的案几上,失笑道,“倒是想得周全。”
省亲的队伍进入肃州地界时,春雨连绵的天终于放了晴,豫王妃高兴地对莳萝说,晴空虹霞,是个好兆头。
莳萝不以为意,兆头好不好又如何?什么都改变不了。
豫王妃望着莳萝不达眼底的笑意,默不作声地喝着茶,等马车到了刺史府门前,她才提醒莳萝,“娘子不必下车,待周围的人散了,会有人送娘子前往玉渊观,真一道长前些日子已经回到了肃州,娘子先去见见。”
这一等便等到了点灯时分,夜色四合,莳萝在豫王妃安排的人的引导下,来到了玉渊观,见到了传闻之中的真一掌教。
玉渊观是个女观,真一掌教也是个女人,瞧着最多也只有四十来岁。掌教约莫是等候得太久,早已困倦,靠在凭几上合眸安息。
“掌教,信女有礼。”莳萝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真一掌教闻声睁开一只眼,“吾徒,怎么几日不见,就不认得为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