莳萝抵达长安之时，时节已经过了惊蛰，而她自从离开朔州，就没有再见过梁毓昭一回。梁毓昭就这么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了，仿佛从来不曾出现在那天的雪地里一般，有的时候，莳萝几乎要以为那只是自己的幻觉。

她并非没有想过寻个玄衣卫打探究竟，但也只是在心中想想，并没有付诸行动。梁胥锦告诫过她，回到梁毓昭身边后万不可为了早日寻求真相而操之过急，梁毓昭疑心重，她若是主动出手寻求梁毓昭的信任，既会让梁毓昭失了对她的兴趣，也会令梁毓昭产生疑心，总而言之一句话，敌不动，我不动。

因此，莳萝这些日子都佯装出一副被捉回来后心如死灰的样子，饭要玄衣卫强喂才吃，觉要玄衣卫将她敲晕了才睡。虽然在赫延部的时候，梁胥锦将她的身子养好了些许，可后来为了做戏，莳萝主动要求在冰天雪地里待上几日，才修养了没多久的身子被自己折腾的够呛，回长安的一路上她吃了上顿没下顿，睡了昨日没今日的，精神消耗得厉害，玄衣卫用各种补品给她吊着气，也看看只吊到城门口，马车一进入长安，莳萝就晕了过去。

也不知睡了几日才苏醒，醒来时，外头淅淅沥沥地正下着小雨。这雨是春雨，不寒不凉，莳萝侧着身子静静地听了许久，心却像坠入冰窟窿似的。

她在一处全然陌生的地方醒来，醒来后盯着屋檐怔愣许久，才确信这里并不是太极宫，因为周围没有一样物件是宫造。可不是太极宫，梁毓昭又会将她扔到哪里？她甚至忍不住猜测这里会不会是豫王府，但下一刻就否定了这种想法。

梁毓昭就算将她直接扔进乱葬岗，也不会将她送回豫王府。

想不通，索性就不想了。既然将她带了回来，梁毓昭总有一日会出现。

莳萝醒来的消息被玄衣卫以最快的速度传给了梁毓昭。梁毓昭一边拆任十九娘的传书，一边用不经意的口吻问道，“醒了？没有再寻死？”

玄衣卫摇头，“乔娘子只是安静地躺在榻上，并未有任何异常。”

梁毓昭从信封中抽出信压在手下，淡淡地开口，“她既不寻死，又不逃跑，这就是最大的异常。”

“那可要属下试探一二？”

“不必，由她去吧，留心她的起居膳食，别让人动了手脚，”梁毓昭面无表情道，“朕还不打算让她死。”

“是。”

玄衣卫离开后，梁毓昭才打开任十九娘的信，信很短，只交待了一件事，说是两年前曾有一支商队路过渡问口，在交易行出售了一件货物，像是宫造。信的最后还画上了那件货物的样子，是一枚狮虎纹的金簪。

狮虎纹乃是西域常用的纹样，也因此，若非特别留心，寻常轻易不会察觉到货物的异常。莳萝出现在朔州一事给任十九娘提了醒，她能毫发无损地顺利躲过从长安道朔州沿途所有地关隘是一件极不寻常的事，若说背后没有人相帮，那是不可能的。

无论帮她的这个人是豫王还是别人，都意味着朔州已经不是从前那块铁板。想要找到埋伏在这里的另一支势力，就要寻找线索。别家的势力想要暗中潜入朔州且不引人注目，除了伪装成流民，就是伪装成商队，如此一来才好掩饰到处流窜的身份，而朔州近些年并没有大批流民进入，于是任十九娘将目光集中在了商队上。任十九娘通过陆无萍留下的药房、商行等追查，还真在短时间就查到了线索。

梁毓昭抚摸着纸上的狮虎纹金簪，若有所思地对蔡殿正道，“你过来瞧瞧，这支金簪是否眼熟？”

蔡殿正急忙上前接过任十九娘的信，对着上头的金簪陷入沉思，她思索了许久才犹犹豫豫地回答，“臣记不大清了，不过臣记得这上头的狮虎纹，陛下登基的第二年恰好是虎年，宫中便打制了许多虎纹的物件，”蔡殿正细细回忆道，“有双虎纹的，还有虎兔纹的，狮虎纹也有。”

经由这么一提醒，梁毓昭也记起了当年的事。那一年她的确命少府监制作了许多虎纹器皿物件，还在正旦时将这些物件赏赐给了朝臣，只是当年赏赐下去的东西尤多，她根本记不清将金簪赏赐给了何人。

这时，蔡殿正的话引起了梁毓昭的注意，她说，“狮虎纹的话，陛下曾说这两只都是猛兽，赏给文臣不合适，便将有此纹样的都赏给了武将。”

“武将？”梁毓昭的面色渐渐凝重起来，除了中央十六卫大将军、何贯外，那一年她赏赐的武将便就只有死了的卫扬了。

难道是卫扬？

瞧见梁毓昭的脸色不好，蔡殿正提议道，“陛下不妨让臣去府库查一查当年的造册，凡宫造之物皆会登记在册。”

梁毓昭点头，“那边查一查吧，要快。”

倘若真与卫扬有关，此事可就变得更加复杂了。卫氏一族男丁皆被她赐死，但女眷仍在，保不准就有想要卷土重来颠覆朝纲报家族之仇的，想得再糟一点，卫氏死灰复燃再与李成范联合，也不是没有可能，毕竟李敏和莳萝都能死而复生。

想起李敏，梁毓昭脑海中浮现出地宫里的那一具白骨。当时玄衣卫提议验尸，却被她阻止，她说没有必要，并不是她确定躺在棺材里的就是李敏，而是她已经下定了决心歼灭赫延部，就算李敏活着，她想要依靠赫延部东山再起，也得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这个能耐。

殿外又下起了雨，梁毓昭起身来到窗前，窗边的两棵槐树已经抽绿，小小的绿芽从枝条上钻出来，在细雨中舒展。梁毓昭伸出手去掐下了一小片幼叶，在指尖碾了没两下就碾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