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脉连绵,雪积林梢,山谷深处,一顶顶雪白的帐篷几乎与积雪融为一体,在这些帐篷中间有一座极大的,用了整整一百张虎皮,一百张牛皮缝制而成的营帐,营帐被围聚在山谷空地的正中,犹如众星拱辰。
这座营帐就是赫延部的王帐。王帐里头被夹板、帷幕、珠帘隔出了大小不一的三进,第一进用作平日议事之地,第二进作为膳堂使用,第三进又隔成了三间,右侧最小的一间为值房,正中最大,则是赫延铎的起居所在,最左侧的一间暂做收纳王的衣物、弓箭、铠甲的藏室。
王帐同长安的宫室比起来可谓简陋,但胜在能够遮风挡雨,在寒冷的冬日,这里可是赫延部最为暖和的一处帐篷,可梁胥锦出身中原皇室,养尊处优了十多年,一朝遭到变故,出于权宜之计不得不隐姓埋名流落此地,哪怕她已经在赫延部生活了四年,依然很不适应这里的寒冷气候。
此地原是赫延部的夏牧场,并非王庭所在,半个月前大周突袭了赫延王庭,双方打了四天四夜,赫延部支撑不住,在赫延铎的带领下向西面的夏牧场撤退。眼下才刚立春,夏牧场中十分寒冷,哪怕在屋里烤着火炉,梁胥锦也要披着厚厚的锦袍。
赫延王赫延铎坐在铺了毛毡的王座上,朝一言不发的梁胥锦看了好几眼,梁胥锦眉宇之间透着倦色,他思忖了片刻,决定还是按捺下心中不满,生硬地开口道,“塔都,你累了,先回去休息吧,等你休息好了……”
话还未说完,就被重物落地的声音打断。
赫延铎盯着被梁胥锦打翻在地的曲颈忍冬纹带把壶,面上浮现出一层怒色,“塔都,你这是什么意思?”
耳房当值的婢女听到动静立刻过来查探,却被正在气头上的赫延铎一嗓子吼了回去,壶中盛着滚热的奶茶,被打翻在地后,奶茶从壶中倾泄而出,奶香夹杂着茶香飘得到处都是,赫延铎闻着这香甜的气味,反而越发烦躁。
他起身在王座前来回踱步,一边走动一边叫骂,“该死,该死的大周天子!”
“该死的不是大周天子,”梁胥锦凉凉地开口,“该死的,是李逾那个贱人。”
赫延铎停步一愣,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梁胥锦口中的李逾指的是何人,自从梁胥锦来到赫延部,她一直称呼她坐在皇位上的亲阿姊为“那个贱人”,要不就是“那个贱种”,他还从未听她直呼过对方名讳。
“李逾,李逾,”赫延铎重复了几次,听得梁胥锦口中溢出一丝冷笑,“大周是梁氏的大周,是吾母皇的大周,她李逾是目无君上的大周叛臣之后,母皇令她姓梁也不过是权宜之计,她从始至终都是母皇用来引出李氏余孽的一个棋子,若不是她运气好,她早死在天凤五年了,大周天下又哪里轮得到她来鸠占鹊巢!”
眼看梁胥锦提及往事之后,神色越来越激动,赫延铎心中不屑,故意刺激她,“你们中原人说什么天命天命,她运气好?你又怎么知道天命不在她这边?”
梁胥锦闻言狠狠地剜了赫延铎一眼,“哦?听王上话里话外的意思,难不成你后悔同吾合作了?”
赫延铎面沉如水。此时此刻,不,应该说当他听信了梁胥锦的提议,派人暗杀身在渡问口的梁毓昭却被梁毓昭将计就计率军突围后,他就开始后悔了。他后悔不该一时冲动,被梁胥锦的花言巧语以及那份现在看来完全站不住脚的胸有成竹所说动,以至于被梁毓昭打得像丧家之犬,连王庭都待不了,只能躲到深山峡谷里。
“你后悔也晚了,当年李逾入你们赫延部为质,你们是怎么对待她的?她恨你们入骨,只要她坐稳了皇位,等到朝纲稳固的那一日,她必定会出兵,她的目标可不是将你们赶回歧望山以西,”梁胥锦忽然起身凑近了赫延铎,在他耳边轻喃,“若不将你们赫延部灭族,她绝不会罢休。”
“你!”
赫延铎被梁胥锦一番话激得心头火盛,一把将她掼倒在地,梁胥锦扑在吸满了奶茶的地毡上,一身锦袍立刻被染湿,她狠狠地盯着身下一大片污渍,咬着牙转过身,强充出笑意,道,“王上同李逾只能是仇人,可同吾却是朋友,吾知晓王上气吾判断失误,令部族大败,害您输给了一介女流,让旁人看了笑话,但这并非吾的本意,王上是知晓的,吾又多么痛恨李逾,这天下最希望李逾死的人,是吾。”
“但你一心只想要周帝死,一点也不顾全大局,赔了夫人又折兵,不仅没能杀得了她,还让她发现了你没死的事实。”
说起此事,梁胥锦便一阵后怕。那日王庭激战,梁毓昭有片刻陷入了孤军奋战的陷阱,她被能亲手杀死李逾的诱惑冲昏了头,竟然冒着暴露自己的凶险现身,想要射杀李逾,可是出人意料的是,在羽箭快要击中李逾时,不知从哪里出现了几名护卫,护住了李逾,她不仅没有杀得了她,还让她起了疑心,如果不是她逃得快,怕是早被李逾捉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