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不是没发现吗？”梁胥锦反问道，“用王上方才的话讲，焉知天命不在吾？”

赫延铎的面色仍然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梁胥锦幽幽叹了口气，缓缓从地上爬起来，一副悉听尊便之状，说出的话却全然不是认命那回事儿的样子，“王上既想要怪罪，吾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自是反抗不了，只是吾一旦被王上杀了祭旗，那么我们之前的盟约，可就，不作数了。”

盟约！赫延铎差点忘了，他们有盟约！

四年前，长安激变的前一个月，梁胥锦在手下的护送下伪装成行商的队伍来到赫延部，因梁胥锦手中握有天凤帝的印信，加上她与天凤帝相似的脸，刚刚从先王手中接过王位的赫延铎才相信了她的身份，从而收留了她。一开始，赫延铎以为天凤帝要有大动作，所以才不远千里将亲女送到他这里避难，长安即将发生的变故是天凤帝为彻底铲除前秦余孽所设下的一场局，一切尽在女皇的掌握之中，正当他信心十足地等待着天凤帝的好消息时，天凤帝忽然宣告了退位，将皇位禅让给皇四女，永周公主梁毓昭。

赫延铎见过梁毓昭，那时她还叫李逾，被送到赫延部当人质。在赫延铎的记忆中，李逾是个胆小如鼠，一有风吹草动就吓得生病发烧的胆小鬼，他根本难以相信就这么一个人，能从老谋深算的天凤帝手中强夺皇位。赫延铎将这个消息告诉了梁胥锦，梁胥锦根本不信，说实话，赫延铎也不信，但是多方探子派出去后，传回来的消息都是如此，他就不得不信了。

信了之后，赫延铎便开始整日寝食难安，他担心梁毓昭知道当年朔州兵败她出境为质的真相。那是赫延部与天凤帝的第一次合作，天凤帝为了打压建章帝在民间的人心，暗中派人同他合作，承诺有朝一日待她功成，便会将西域的大半商路都交给赫延部把控，商路所涉及的关税也与赫延部平分。当时的赫延王是赫延铎的父王，老赫延王被巨大的利益打动，于是遵从了天凤帝提出的要求，出兵朔州，然后顺水推舟提出要皇四女李逾为人质。

一切如天凤帝所料，建章帝早对李逾的血脉存疑，巴不得这个眼中钉死了，于是同意了这个要求，而天凤帝却在朝堂上一力主战，肃清边境，以振大秦国风，得到了边关将士及中原百姓的大力支持，这一场局成为天凤帝逐渐在朝堂与人心占据上风的导火索。

赫延铎也是在老赫延王临终时才知道的真相，老赫延王将天凤帝的信物交给了赫延铎，说一旦等到天凤帝铲除了前秦的余孽，就立刻要她兑现承诺，结果没等天凤帝功成，她就丢了皇位。

赫延铎十分担心梁毓昭登基后会立刻出兵一报当年之仇，他起了将梁胥锦交出去与建初帝修好的心思，却被梁胥锦识破。梁胥锦主动要求与赫延铎签订盟约，要赫延铎庇佑她为她遮掩还活着一事，且待时机成熟助她一臂之力夺回皇位，为了拉拢她，梁胥锦提出她母皇天凤帝曾与赫延部的盟约作数，并在此基础上，她愿割让西北八州给赫延部。

西北八州是大周与西域各国的接壤之地，也是大周西北的防线，八州占尽地利，易守难攻，建章年间朔州那场恶战若非有天凤帝安排的人泄露了朔州布防，赫延部根本不可能攻破朔州。

明知相助梁胥锦重返长安夺回帝位这件事困难重重，但是面对巨大的诱惑，赫延铎还是同意了。

眼看赫延铎的神色有所动摇，梁胥锦再接再厉，“此番虽没有刺杀成功，但这场刺杀本就在计划之外，棋子已入局就位，接下来一切都会按照吾的布局进行，王上不妨赌一赌，输了大不了退至歧望山以西，养精蓄锐来日卷土重来，可若是赢了……”

梁胥锦故意将后半句留给赫延铎自己去想，赫延铎迟疑了片刻，终是抵不住八州的诱惑，立刻转换了一副神色，“塔都，本王方才一时情急才推了你，你可别生本王的气，”说着，唤婢女来收拾残局，梁胥锦一副并不在意的模样，在侍女的搀扶下去别帐更换衣袍。

地宫漆黑一片，唯有梁毓昭手中的火把能照亮方寸之地。

玄衣卫用匕首撬开棺椁一角，然后用力推开了最外头的一层，棺椁一共有三层，最里头的一副只有踩在石基上才能看见。

“陛下，当心些。”玄衣卫打开棺椁后，扶着梁毓昭踩上石基，梁毓昭低头往棺内看去。

金冠华袍簇拥着一具白骨，白骨狰狞，早就看不清生前面容，梁毓昭却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才跳下石基，“合棺吧。”

“陛下，不用验尸吗？”

梁毓昭一边摇头一边往甬道出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