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和谈，她该如何恰到好处地进入梁毓昭的视线？若是出兵，她又该怎么被梁毓昭活捉？

莳萝在心中反复模拟演练了无数次，将梁毓昭在发现她没死后可能会有的反应，甚至是开口说的第一句话都设想好了，但等到那一刻真正来临时，她还是乱了方寸，除了怔愣地看着她面无表情地一步步逼近，什么反应都做不出了。

耳畔是此起彼伏的杀伐声，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气，在朔州军的掩护下，羽林卫与金吾卫正同赫延部骑兵激战，战场凶险，梁毓昭不该在此时出现在这里，可她偏偏就出现了。

明晃晃地穿着大周天子的常服，一手握着释天剑，旁若无人地穿过混乱的战场，犹如闲庭信步般，进入了屠宰场。

等到人距离她只有三步之遥时，莳萝才后知后觉地将头埋进臂弯之中，仿佛这样做梁毓昭就能看不见她了。

杀伐声如潮水一般将屠宰场淹没，赫延部的骑兵好似才看破梁毓昭的身份，蜂拥着叫嚣着向这里汇集。

“陛下，敌人越来越多，臣先护送您归城！”

莳萝听到不远处传来的声音，忍不住轻轻颤抖，果不其然，下一刻她就被梁毓昭从雪地里拽了起来。

“赫延王在何处？”

同之前想得一点也不一样，梁毓昭没有惊讶于“你竟然没有死”，也没有咬牙切齿地质问她“为何要骗朕”，而是以极为平淡的语气询问她赫延王在哪里。

莳萝张了张口，一支羽箭袭来，梁毓昭看也不看，手起剑落，羽箭折断在地。

“陛下！此地危险，请陛下移驾！”梁毓昭身旁的羽林卫中郎将心急如焚，可她本人却不紧不慢地收回释天剑，将莳萝轻轻推给了身后的玄衣卫，然后转身往穹庐大帐的方向而去。

一切都开始的那么突然，结束的也很突然，莳萝靠在马车里，透过车窗望着外头连绵起伏的山峦，怎么想也想不通，梁毓昭是怎么从天而降的。

她在渡问口的县衙里待了五天，第六天的时候，被玄衣卫塞进了马车，一路上时走时停，走了十日左右，终于进入了关陇郡。在继续东去，用不了几日就会抵达长安，而在这期间，她一次都不曾见过梁毓昭。

梁毓昭对她还活着这件事表现得太过淡然，太过平静，平静的让自以为胜券在握的她逐渐变得不那么确信了。

越接近长安，莳萝就越是紧张，越是急躁。她以为梁毓昭会生气，甚至痛恨，可是并没有，梁毓昭仿佛随手从赫延部救起了一个陌生人，若不是这些时日玄衣卫寸步不离地跟着她，她都要以为梁毓昭早就忘记了她。

梁毓昭出人意料的反应令莳萝无措，梁胥锦曾提醒她，以梁毓昭的性子，她们重逢初期，她必定要吃些苦头，但只要她能让梁毓昭认定她有用，就一定能够留在太极宫。‘

可重逢之后，她压根没见过梁毓昭，所有的一切从一开始就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于是她开始茫然，下一步，她该怎么办？

与此同时，早就先行一步离开朔州的梁毓昭，此刻正在建章帝的陵寝外，验证她的猜测。

陵监小心翼翼地指挥工匠一层层挖开脚下这一座陪葬墓，这座陪葬墓的主人不是别人，正是信阳公主李敏。今日一大早，梁毓昭骤然驾临此地，陵监以为她是来谒陵的，结果这位陛下开口便是让她掘坟，且掘的还是信阳公主的坟，这让陵监心下不安，他并不知发生了什么变故才让梁毓昭要掘开一个死人的坟墓，但是他又不敢违逆圣命，立刻召集工匠听命行事。

信阳公主墓的封土足有五层，五十多个人挖了大半日才见到封砖。

“陛下，已经挖到封砖了。”陵监请示道，“可要继续？”

“封砖可有人动过？”梁毓昭问。

“不曾。”陵监肯定地回答。

“继续。”梁毓昭负手立在墓边，俯视脚底下的深坑，脑中浮现出半个月前突袭赫延部时，那个躲在王帐角落处向她射出袖箭的身影，她不会看错的，那个人是李敏，是她那个本该死在天凤五年一个深夜里的妹妹。

陵监得了准信不敢懈怠，命工匠用薄刃撬出一块严严实实的封砖，随着封砖一块块被清理干净，地宫入口渐渐显现出来。

梁毓昭等不及，抬脚便要往里走，身边的玄衣卫深处胳膊阻拦了一下，“陛下，臣先进去一探究竟。”

信阳公主墓不大，地宫甬道不一会儿就走到了头，玄衣卫手举火把四处查探了一番，确认墓中没有异常后，才返回接梁毓昭入内。

“陛下，臣方才查了一番，周围没有盗洞，更不像有人在封墓之后进来过。”

梁毓昭听懂了意外之意，“她若不是从这墓里爬出去的，还能从何处来？”

玄衣卫顿了顿，“陛下，会不会那人根本不是公主？”

“朕同她当了五年的对手，不会看错。”

说着，便走到了棺椁旁，二人双双停下脚步。

“开棺。”梁毓昭斩钉截铁地吩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