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铜盆中的火焰骤然高涨,莳萝将手中的废稿丢入其中,又转身拿起之前的画稿,这些画稿都是她这些日子以来强迫自己,逼迫自己画下的,而今它们都被她丢入了火盆中。
火舌将画稿一点一点舔舐,画稿上的梁毓昭慢慢地变成了灰烬,莳萝目不转睛地盯着跃动的火焰,眼角处不自觉地坠下两行清泪。
她竟要与这个人纠缠一生了,纠缠到不死不休。
问渡客栈今日来了一行客人,将所有空余的客房都包圆了,因而客栈不再接待客人,就连每日都会售卖的羊肉包子也不再对外供应。
好在最近渡问口局势紧张,百姓们都很少上街,所以包子断供,并未造成什么激烈的后果,几名前来买包子的人抱怨了几句也就散了。
入夜时分,一骑人马从东而来,穿过县城东门后,直奔问渡客栈而去。有百姓听到马蹄声,躲在巷子里偷看,只见为首的一人身披玄色披风,头上带着兜帽,整个人被遮得严严实实,看不清面容,唯有行动间无意露出腰间挎着的一柄长剑,让人得以窥见一点对方的身份。
第二日,渡问口的大街小巷都在暗中流传,说是京中来了贵人,怕就是问渡客栈背后真正的主人。
彼时,任十九娘正在后厨蒸包子,听到玄衣卫从市井学来的腔调,忍不住发出一丝冷笑,拍了拍灶台朝一旁面若寒霜的人道,“君上啊君上,你放着官府衙门不住,偏要跑到老妇这个偏僻的小客栈来,你看这不也没什么用嘛,百姓们还是知晓了从京里来了了不得的大人物!”
前来传递消息的玄衣卫唤作阿七,阿七闻言朝任十九娘投去一瞥,被任十九娘察觉到,抄起一张抹布就丢了过去,阿七没接住,被兜头一砸,抹布上的脏水沾了他一脸,他尴尬地用袖子擦了把脸,询问道,“主上,眼下我们该当如何?可要派人潜入赫延部打探个究竟?”
“你瞧着老妇做什么?”任十九娘换了块抹布擦拭灶台,“在你登基地那一年老妇可就说了,日后再不问世事,就待在这渡问口安心开我的客栈,你有什么事你自己拿主意,可别看我。”
后厨之中的第三个人不是别人,正是昨夜才到的梁毓昭。
梁毓昭从长安出发时,带了左羽林卫和左金吾卫随行护驾,却在出了长安之后,乔装出行,只带十余名玄衣卫同行,先一步前往朔州。一路上她用的都是羽林卫大将军的符牌,因而除了朔州刺史唐济,路上所经过的那些州县的长官都以为她是奉诏开路的羽林卫大将军宣胜行。
梁毓昭进入渡问口后,不去别处,反而来到问渡客栈,只因这里同她有一段渊源。
当年梁毓昭在朔州期间,赫延部出兵朔州,提出要皇四女为人质,覃颜明面上派人护送梁毓昭出城躲避灾祸,却暗中叛主,受建章帝胁迫,妄图在路上杀掉梁毓昭,幸而被路过朔州的苍林客栈掌柜陆无萍所救。
陆无萍名为客栈掌柜,实则她出自前周六柱之一定州陆氏,陆氏祖上拥立前周高祖皇帝称帝有功,数百年来从普通大族渐渐发展成前周六柱之一,十代以内出过六位相佐,家族显赫,可前秦篡周后,李氏为提防前周余孽复国,对皇室及六大世家进行了清算围剿,陆氏首当其冲,庞大的家族在须臾之间轰然倒塌。陆无萍所在的这一支因为是旁系,且从祖辈开始就离开了定州,所以成了“漏网之鱼”。
陆无萍的耶娘带着她来到朔州隐姓埋名安居下来,以开客栈为生,陆无萍生性豪爽,爱广结善缘,她接管客栈后,时常资助善堂,渐渐的,这些在善堂中长大的孩子成了她手中的势力。
原先这些人围聚在一起,只是为了在乱局中有个照应,可是朔州时常受到西边的劫掠,而长安的帝后忙着分庭抗礼,根本无暇顾及朔州百姓死活,陆无萍暗中保护了不少百姓,久而久之,投奔陆无萍的百姓越来越多。
为了给这些人谋个生路,陆无萍不断开设善堂、医馆、镖局,那一次路过州府也是为了生意采买,结果阴差阳错地就救了梁毓昭。
梁毓昭向她袒露了身份,并说日后定会报答,陆无萍一开始没当回事,救人这种事儿也就是顺手为之,可是梁毓昭从赫延部为质回来后,主动找上了她。
陆无萍望着已脱去稚气的梁毓昭,忽然有了个大胆的想法。她收了梁毓昭为徒,请最好的老师传授她武艺,给她建立玄衣卫,替她暗中供养朔州军遗孤作为私军,她也想看看,这个口口声声告诉她,会以天下作为报答的皇女李逾,究竟能不能成为最后的赢家。
任十九娘是陆无萍救下的万千人中的一人,也是陆无萍身边的第一谋士。陆无萍死于天凤元年,其后她接替陆无萍,继续为梁毓昭的大业出谋划策,直至梁毓昭登上帝位,她才功成身退。
因而玄衣卫第一效忠的人是梁毓昭,可第一敬重的人却是任十九娘。
问渡客栈在此地能地位超然,同梁毓昭和玄衣卫都脱不了干系。梁毓昭一入朔州便直奔此地,可见对任十九娘的信任。
其实在来之前,梁毓昭已经在心中有了计划,但是她毕竟离开朔州数年,时过境迁,赫延部不是当年的赫延部,朔州也不是她离开前的朔州,所以她想问一问任十九娘的意见,结果被任十九娘一句话就挡了回去。
“十九娘真不打算给朕出出主意?”
任十九娘揭开笼屉查看包子,“你早就想灭赫延部,如今有了机会,你会放过他们?要是打算放过他们,你又何必亲自来,所以啊,你心里头早就有了主意。”
梁毓昭从腰间掏出一物,“十九娘这一回可没全猜对。”
任十九娘手中的动作一顿,转身问道,“不全是为了赫延部?”